<p class="ql-block"> 4月20日晚,我們漫步于夜色中的榮國府,不經(jīng)意間闖入了一場關(guān)于《紅樓夢》的酒文化雅展。這不禁讓人思緒翩躚,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書中那經(jīng)典的“史湘云醉臥芍藥裀”:嬌憨的湘云醉臥于芍藥花叢,落英繽紛,覆滿衣襟;她以鮫帕包裹花瓣作枕,微醺的紅暈映襯著嫵媚的躺姿,嬌態(tài)可掬,令人過目難忘。這酒香中的嬌憨,正是紅樓酒趣最動人的注腳。細(xì)品全書,曹公筆下的酒,絕非僅為解渴之物,而是蘊(yùn)含著深遠(yuǎn)的寓意與世態(tài)人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酒的寓意:萬艷同悲的讖語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 《紅樓夢》第五回“游幻境指迷十二釵,飲仙醪曲演紅樓夢”中寫道:小丫環(huán)調(diào)桌安椅,擺設(shè)酒饌,真是“瓊漿清泛琉璃盞,玉液濃斟琥珀杯”。寶玉聞得此酒清香甘冽,異乎尋常,不禁相問。警幻道:“此酒乃以百花之蕊,千秋之露、萬木之汁,加以麟髓之醅,鳳乳之曲釀成,因名‘萬艷同杯’?!痹谶@段奇絕的文字里,曹雪芹將現(xiàn)實(shí)與想象熔于一爐,借一杯仙酒含蓄地道出了全書的悲劇結(jié)局?!叭f艷同杯”者,實(shí)為“萬艷同悲”也!這不僅是一杯虛構(gòu)的仙醪,更是大觀園群芳終將毀滅的象征——至美之物的毀滅,折射出的是封建時(shí)代殘酷無情的現(xiàn)實(shí)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酒的作用:人間煙火的溫情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 在《紅樓夢》中,曹雪芹不僅點(diǎn)出酒名酒種,更借筆下人物之口,不經(jīng)意間科普了酒的妙用。酒不僅是杯中飲,還可作烹調(diào)佐料、中藥藥引,甚至用來熨燙衣物(見第四十四回)。書中描寫飲酒場面時(shí),屢屢提及“熱酒”與“燙酒”。黃酒最宜熱飲,這從側(cè)面印證了黃酒乃是賈府的主體飲料酒,也是曹公著墨最多的酒種。從科學(xué)角度看,溫酒能揮發(fā)掉酒中的有害醛類物質(zhì),熱飲暖胃舒筋,實(shí)有養(yǎng)生之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外,曹雪芹更以重筆濃彩描繪了詩酒風(fēng)流的盛況:以酒賦詩傳令、猜拳聯(lián)句、擊鼓傳花……第四十回“史太君兩宴大觀園,金鴛鴦三宣牙牌令”,堪稱紅樓飲酒場面的極致,將賈府“鮮花著錦、烈火烹油”的鼎盛氣象展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鴛鴦所宣的牌令,及眾女子以詩詞歌賦對答的雅致令詞,生動勾勒出清代盛世酒禮、酒俗、酒歌、酒令等詩酒文化的高度繁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酒令雅俗:大觀園里的詩酒風(fēng)流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《紅樓夢》對酒令的描寫可謂絕妙至極,令人目不暇接。仍以第四十回為例,劉姥姥在場行酒令時(shí),鴛鴦道:“如今我說骨牌副兒,從老太太起,順領(lǐng)說下去,至劉姥姥止……無論詩詞歌賦,成語俗話,比上一句,都要押韻。錯了的罰一杯?!北娙诵Φ溃骸斑@個(gè)令好,就說出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鴛鴦道:“有了一副了。左邊是張‘天’?!辟Z母道:“頭上有青天?!北娙说溃骸昂?。”鴛鴦道:“當(dāng)中是介‘五與六’?!辟Z母道:“六橋梅花香徹骨?!兵x鴦道:“剩得一張‘六與么’?!辟Z母道:“一輪紅日出云霄?!兵x鴦道:“湊成便是個(gè)‘蓬頭鬼’?!辟Z母道:“這鬼抱住鐘馗腿?!闭f完,大家笑說:“極妙!”賈母飲了一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雅如賈母的詩詞令,俗如劉姥姥的“大火燒了毛毛蟲”,酒令在此不僅是助興取樂的游戲,更是人物性格的試金石?!都t樓夢》借酒令游戲豐滿了藝術(shù)形象的生活空間,而酒令也借這部巨著得到了最極致的藝術(shù)展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酒宴禮儀:杯盞間的社會縮影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《紅樓夢》通過酒宴禮儀的描寫,推動故事發(fā)展,映射人物關(guān)系。古今同理,酒宴規(guī)矩繁多,座次排列嚴(yán)格依入席者身份而定,長幼尊卑,對號入座。正所謂“酒席小場面,社會大舞臺”,宴會便是濃縮的社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除座次外,席間禮儀更不可廢。不懂規(guī)矩便會失態(tài)失禮。正式宴會上,中心人物與主賓即是話語中心,他人不可爭鋒;主賓未退,他人不可先行離席。向尊者敬酒需把握分寸,若尊者敬酒,則須立飲回敬;不善飲者可當(dāng)面懇辭,但切忌將酒杯倒扣于桌面,此乃大忌。坐須端正,食須矜持,不可撫摸肚皮、打飽嗝,這些忌諱與規(guī)矩,皆是封建禮教在席間的延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花浸泡酒:千金小姐的養(yǎng)生秘方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紅樓之酒,亦重養(yǎng)生。合歡花浸燒酒,便是黛玉的安神之方。第三十八回中,因螃蟹性寒,黛玉食后心口微痛,欲飲熱燒酒。寶玉忙道:“有燒酒?!北懔顚⒛呛蠚g花浸的燒酒燙一壺來。合歡花即合歡樹所開之花,以此浸酒,不僅能祛除寒氣,更具安神解郁之效。中醫(yī)認(rèn)為,合歡性平味甘,能解郁理氣、安神活絡(luò)、和心志安五臟,治郁結(jié)胸悶、失眠健忘,令人歡樂忘憂。這對于多愁善感、夜里常失眠的黛玉而言,可謂對癥的養(yǎng)生佳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另一味玫瑰露酒,則見于第六十回。襲人依寶玉之命,將一個(gè)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交與芳官,內(nèi)裝半瓶胭脂般的汁子。廚師柳嫂誤以為是寶玉常飲的西洋葡萄酒,忙取旋子準(zhǔn)備燙酒。其實(shí),芳官拿的是玫瑰露,一種古老的民間露酒。清代王士雄《隨息居飲食譜》載:“玫瑰花,甘辛溫,調(diào)中活血,舒郁結(jié),辟穢,釀酒亦可。”玫瑰露酒在清代曾名揚(yáng)京師,亦是紅樓酒文化中一抹旖旎的色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紅樓名酒:流轉(zhuǎn)千年的江南風(fēng)雅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《紅樓夢》中曾兩次提及“惠泉酒”。一次是第十六回,賈璉護(hù)送黛玉料理父喪后回京,鳳姐設(shè)宴接風(fēng)。賈璉乳母趙嬤嬤走來,鳳姐忙請她喝酒道:“媽媽,你嘗一嘗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?!壁w嬤嬤道:“我喝呢,奶奶也喝一盅,怕什么?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一次在第六十二回,寶玉生日夜宴。芳官對寶玉說:“若是晚上吃酒,不許教人管著我,我要盡力吃夠了才罷。我先在家里,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!如今學(xué)了這勞什子……這幾年也沒聞見。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?!睂氂竦溃骸斑@個(gè)容易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惠泉黃酒作為蘇式老酒的典范,以江南地下泉水和優(yōu)質(zhì)糯米為原料,采用半甜型釀造工藝。歷經(jīng)千年文化積淀與工藝完善,它從江南名酒搖身成為清代宮廷御用酒,完成了從民間走向皇家的蛻變,酒香綿延至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人言紅樓博大精深,旨趣入微,于杯盞中亦可見矣。這世間的酒,多是用來消愁解悶的,唯獨(dú)紅樓的酒,釀的是詩意,醉的是青春,祭的是凋零。合歡酒暖不熱黛玉的宿命,玫瑰露映不出芳官的歸途,惠泉酒留不住賈府的盛景——杯盞之間,皆是求而不得的癡妄,與向死而生的深情。曹雪芹以酒為引,為那些即將走向毀滅的美好,安排了一場最盛大的痛飲。當(dāng)繁華落盡,酒闌人散,唯有那臥于芍藥花叢中的湘云,依然在歲月深處笑得爛漫。原來,紅樓一夢終須醒,但那沉醉過的一場花事,已足慰平生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