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撰文｜張智勇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首任畬鄉(xiāng)女校長羅秀英的畬族學生·當年稱畬族姑娘鐘金梅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年晨光初染西坑山坳，鐘金梅坐在溪畔青石上，如一株初抽穗的金稻——青芒微斂，穗尖微揚，靜默中自有千鈞之力。羅秀英校長立于她身側(cè)，深色外套裹著清瘦肩線，白襯衣領(lǐng)如山澗初涌的清流，干凈而清冽；盤起的發(fā)髻一絲不茍，不爭不顯，卻沉淀著伏案批改、登臺授業(yè)、踏遍崎嶇山徑所淬煉出的筋骨與風骨。她目光平和，不灼人，卻令人想起杜鵑花開時漫山遍野的紅——不爭高枝，不避寒嶺，只將整座畬山染得透亮。那光，不是高懸的日頭，而是云隙間悄然漏下的一束，溫潤、專一，只為山坳里仰起的一張張臉而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云與穗之間的人民教師羅秀英圖三C位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50年省委干校合影里，后來的西坑中學首任女校長羅秀英立于左第四位，眉目清亮，將一束帶露野菊別在襟口，花瓣映著山光，也映著初生的理想；1952年省委黨校合影中，她已穩(wěn)居前排右二，袖口磨得泛白，腰桿卻比松枝更直，目光如溪水洗過的卵石，沉靜而銳利。那幾年，她未留豪言壯語，只在筆記本扉頁題下一行小字：“學成不為高枝，愿作畬山一捧土。”——土不言，卻養(yǎng)穗；土無華，卻承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的學生鐘金梅始終記得破廟窗下那個批改作業(yè)的背影：燈影搖晃，秀英老師咳著，手卻穩(wěn)穩(wěn)寫下：“金梅，字見筋骨，人亦當如是?！蹦亲秩缈蹋窃捜绶N，落進她年少心田，從此生根、拔節(jié)、抽穗，終成一片映云之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坑的杜鵑年年紅，從山腳燒到山腰，再漫向云邊；金穗也年年垂，沉甸甸壓彎枝頭，卻始終仰著臉，迎著光。原來云與穗之間，從來不是仰望與俯就，而是彼此映照——云借穗為鏡，照見自己的輕盈與來處；穗托云為蓋，護住根下的泥土與新芽。鐘金梅一生未離畬山半步，卻把山外的光，一捧一捧，捧進山里；又把山里的云，一縷一縷，牽向更遠的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中年的畬族老師鐘金梅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在羅秀英校長的薪火接力下，鐘金梅也站在西坑小學的土臺講臺上，粉筆灰沾在袖口，像未落盡的雪；山風穿窗而入，翻動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字跡清峻如她當年所臨的《蘭亭》。講到“杜鵑啼血”一句，她頓了頓，望向窗外漫山紅影，聲音輕卻篤定：“血不是為悲而流，是為火而燃——燃一山春色，照后來人腳下的路?！迸_下孩子仰起的臉龐，映著山光，也映著她眼中未熄的焰。那焰，是秀英老師遞來的火種，是畬鄉(xiāng)托舉的薪薪不滅之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羅校長的家族中，一個家庭的家風浸著墨香，一束光傳了一輩子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多年后，鐘金梅提著自家曬的烏米飯、山核桃與一罐新釀的糯米酒，再次踏進那扇熟悉的院門。院中老桂樹依舊虬勁，秋風過處，金粟簌簌落滿青石階，仿佛時光未曾走遠。她未急著推門，只靜靜立于籬笆之外——陽光穿過葉隙，在她灰白鬢角上跳著細碎的光，像當年西坑中學操場上，那束追著她跑了一整個青春、不肯落下的光。那光，是秀英老師遞來的，是畬鄉(xiāng)托起的，是云與穗之間，最溫柔而堅定的交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坑漫野杜鵑紅，不是一時之盛，是年年歲歲，有人俯身栽種、守候、傳遞；云間金穗綻畬鄉(xiāng)，亦非偶然之景，是幾代人把脊梁彎成犁，把目光抬成云，把心種成穗——穗垂處，自有云影低徊；云開時，必見金光萬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坑杜鵑紅漫野，云間金穗憶芳魂——那芳魂，是羅秀英伏案至深夜的燈影，是她扶起跌倒孩子的手掌，是她教孩子寫“山”字時，筆鋒里挺立的峰巒；她走了，可杜鵑年年如約燃遍山脊，金穗歲歲俯首又昂首，在風里，在光里，在畬山不息的呼吸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