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五月二十六，洛陽的晨霧還沒散盡，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涼意，像一匹半透的紗，裹著老城的呼吸。氣溫十八度，風很輕，云在高樓縫隙間緩緩游走——這天氣，正適合慢慢逛一座廟，不趕路，不打卡，就順著石板路，聽風從屋檐下穿過的聲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剛拐上定鼎路，就看見那根立在街邊的石柱，金漆“洛陽周公廟博物館”六個字，在微光里沉靜地亮著。樹影斜斜地鋪在柱身上，行人三三兩兩走過，有人駐足抬頭，有人匆匆低頭看手機。我停了一步，忽然覺得，一座廟的入口，未必非得藏在深巷盡頭；它也可以這樣坦蕩地站在現(xiàn)代街角，不爭不避，只等你愿意多看它一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前幾步，紅門就到了。朱漆厚重，門環(huán)是黃銅的，叩上去該有清越一聲響——可惜門閉著，只余兩盞紅燈籠垂在門楣兩側，燈穗微微晃動，像在等一場未啟的儀式。門楣上“周公廟”三字端方有力，屋檐翹起的弧度很柔，仿佛托住了整片低垂的云。我站在石階下仰頭，忽然明白：所謂古意，并非凝固的標本，而是檐角那一道弧線里，還活著的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繞過門廊，眼前豁然鋪開一片紅墻灰瓦。墻是暖紅的，瓦是沉灰的，顏色撞得不響，卻格外踏實。飛檐上彩繪雖經(jīng)風雨，仍能辨出云紋與瑞獸的輪廓；幾盞紅燈籠垂在檐下，不刺眼，只把光暈染在青磚地上，像一小片一小片未干的胭脂。我伸手摸了摸墻根，磚面微涼，有細小的凹凸，是幾百年來被風、被雨、被無數(shù)只手摩挲過的痕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條石板小徑向里延伸，兩旁立著文化展板，木框素樸，上面繪著青銅紋樣、甲骨刻辭、周公制禮作樂的場景。燈籠懸在頭頂，光暈輕輕落在“敬天法祖”四個字上。我邊走邊看，腳步不自覺慢下來。原來所謂“根在河洛”，不是一句空話——它就刻在展板上，懸在燈籠下，也藏在每一塊被腳步磨得發(fā)亮的青石縫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路盡頭，一塊石碑靜立園中。碑頂雙龍盤繞，鱗爪飛揚卻不猙獰；碑身刻著“追本溯源 根在河洛”，字字如鑿，力透石背。碑座是只石龜，頭微昂，背負千鈞，卻穩(wěn)如大地。我蹲下身，指尖拂過“河洛”二字，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：周公營建洛邑，定鼎天下，不是為了筑一座城，而是為天下人立一個“可依”的坐標。原來所謂“根”，從來不在遠方，就在這低頭一觸的溫度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，石板路兩旁開滿了粉色的薔薇，枝條柔韌，花影婆娑。紅墻下，幾個孩子蹲著看石獅子，小手想去摸獅子嘴里的繡球；一位老人坐在石欄邊，慢慢剝開一顆糖紙，糖紙在光下閃出一點金。我站在那兒看了會兒，沒拍照，只把這一幕記在心里——廟宇的莊嚴，從來不止于高堂大殿，也藏在這些不設防的、柔軟的日常褶皺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庭院深處，一塊黑石碑立在綠蔭下，刻著：“信道而行安有悔，樂天之外更何疑?！弊质墙鸬?，在微光里沉靜地亮。我默念兩遍，忽然笑了。原來三千年前的周公，也和我們一樣，在迷惘時問自己：我走的路，對不對？而答案，早被他寫在了風里、刻在了石上——信其所信，行其所行，便無悔，亦無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出廟時已近午，陽光終于刺破云層，斜斜照在廣場上。左側露天茶座里，有人捧著蓋碗茶閑聊；右側小攤飄著胡辣湯的香氣，紅布簾子被風掀起一角。我買了碗湯，坐在石階上慢慢喝。熱氣氤氳里，抬頭又見那扇紅門，門楣上的“周公廟”三個字，在光下泛著溫潤的舊金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所謂古今，并非隔著一道時間的墻；它只是同一片陽光，照過周公的冠冕，也落在我手里的粗瓷碗沿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