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凈的石頭

岷舟

周慶平/文 長篇小說連載（八） （閱讀提示：問世間情為何物，直叫人生死相依，無懼禍?！?lt;/b> 第四章禍事降臨猝不及防 （4）這是一個“四清”學習班，在學習班里，人人都是假想敵。小伍后來告訴我，他和二哥哥剛進學習班的頭一天，很是興奮――封閉學習，平生頭一次吔。進去后他們發(fā)現(xiàn)，除了他們醫(yī)院的人外，還有縣川劇團、文化館、書店和各個公社醫(yī)院的人，都不怎么認識。還好，小伍和二哥哥，還有文化館的兩個小伙分在在一間小屋。大家擠在一起，和中學時下鄉(xiāng)勞動的情景差不多，二哥哥好像又回到中學時光，特興奮。第一天早晨一起床，他便愉快地拿著毛巾牙刷去花園的井邊洗漱。早晨的空氣真好，二哥哥邊走邊忍不住高唱：“藍藍的天上白云飄，白云下面馬兒跑……”其他的幾個男娃也和他一樣，哼哼唱唱，嘻嘻哈哈的，好不快活。頭一天開完動員大會，分小組討論，討論四清工作的任務和意義，讓大家首先了解什么是四清。小伍向來頑皮，是個活寶，喜歡在人多的時候調(diào)動大家的笑神經(jīng)，又喜歡發(fā)言打頭炮。小組長的開場白剛剛落音，他就笑了，干咳幾聲說道：“咳……咳……我認為啊，我們這里就有一個現(xiàn)成的四清干部。”剛好四清工作組的組長禹正發(fā)參加這個組的討論，他是經(jīng)過組織考察抽調(diào)來搞四清運動的縣級干部，也算是過了四清關的人了。這個禹組長一聽小伍的話，認為小伍要拍他的馬屁，看了小伍一眼，心想：“我不認識這小伙呀，他怎么曉得我已經(jīng)是四清干部了？不過，這娃娃倒是挺機靈的?！笔獠恢∥閰s邊盯著二哥哥邊扒著手指頭說：“依我看啊，曾敏義一是眉清目秀，二是口齒清楚，三是歷史清白，四是嗓音清亮，不就是有四清了嗎？算是個現(xiàn)成的四清干部了……啊，還有，他又是青頭小伙，我看五清都有了。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這個小組年輕人多，大家正愁干坐著無聊，沒想到小伍來這么一個開場白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。二哥哥一邊笑一邊反嘲道：“你才是四清干部哩！”禹組長一聽，火了，立即正色呵斥道：“嚴肅點，不準開玩笑！你們怎么一點政治覺悟都沒有，這么重大的政治任務，你們當成是兒戲??！不好好發(fā)言，這是個立場問題，你們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！……四清工作的任務是要讓每個干部及至每個人都要認真清查自己，一要清政治、二要清經(jīng)濟、三要清思想、四要清作風，看這四個方面有沒有問題，過不過得了關……每個人對照這四清，亮丑要敢于‘當眾脫褲子’，改正錯誤要勇于‘忍痛斬尾巴’……”禹組長一席話下來，全場鴉雀無聲，小伍再也不敢玩小幽默了，二哥哥也不敢嘻嘻哈哈，早晨也不敢唱歌了。一些原來聞所未聞的新詞匯，什么“政治生命”、“立場問題”、“脫褲子”還要當眾，“斬尾巴”還要忍痛……乍一聽就讓人膽寒。果然，后來人人都一關一關的查，一關一關的過，比“脫褲子”、“ 斬尾巴”還要厲害。先是自我檢查，大家絞盡腦汁，看自己有什么缺點能和四清掛上鉤的，就聯(lián)系在一起作檢查，以求過關。雖然人人都拔高缺點，上綱上線，說自己思想覺悟不高，組織紀律性不強，領會黨的政策不夠深入，進步很慢云云，但工作組一歸納起來，就比四清工作簡報上面的先進經(jīng)驗差一大截。工作簡報上的成果都是些干貨：比如，多少人經(jīng)濟不清，退賠了多少錢、多少糧票、多少布票；還有，作風不好，亂搞男女關系的有哪些人；有沒有反動組織等等……要是沒有這些具體戰(zhàn)果，這“四清”豈不是白搞了，上面一追查起來，肯定是過不了關的。因此，根據(jù)“四清”工作簡報上報道的形勢動態(tài)，參照一些地方的先進經(jīng)驗，工作組考慮，要抓反動組織不太容易，因為一般職工都和這些沾不上邊。經(jīng)濟問題呢，也要看具體干什么工作，要是沾錢沾物的，倒是能清查出點問題來，可許多人的工作都和錢物不挨邊，沒有貪污的機會，不過要擴大到占小便宜、多吃多占，成果就要大些。至于作風問題嘛，即可理解為男女關系。不是嗎，隨便在什么地方，只要說這個人有作風問題，就是指這個人亂搞男女關系。這男女關系，只要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，就容易發(fā)生，就值得清查，這一查下來，成果肯定大。于是，工作組定下調(diào)調(diào)，一般干部自然要清思想、清政治，但重點主要放在清經(jīng)濟和清作風上。憑工作組定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參加學習班的人個都有多吃多占和亂搞男女關系的嫌疑――后者尤其是重點，工作組的任務就是證實這種嫌疑。于是，工作組就從這兩方面入手，找每個人談話，很快，這種談話就成了誘供和逼供。城西公社醫(yī)院有四男的一女。四個男的里面一個是院長，兩個是醫(yī)生，一個是藥劑師，女的是衛(wèi)校分配去的年輕醫(yī)士。這個年輕的女醫(yī)士叫甄佩瑤，19歲，是個團員，人漂亮性情也好，還吃得苦，醫(yī)院的同事和公社領導以及經(jīng)她看過病的人都喜歡她，是去年的先進工作者，工作才一年多就被定成黨支部發(fā)展的對象，醫(yī)院領導也特別器重她。照例說這樣的干部應該是四清干部才對，但工作組不這樣認為。他們覺得這個小甄既不是貧下中農(nóng)出身，又不是工人階級出身，而是職員出身，像這種灰色出身的人能成為先進，肯定是使用了非常手段的。于是，禹組長找小甄談話。他一看，這個小甄瓜子臉，丹鳳眼，粉白緋紅的臉上還有一對小酒窩，果然長得勾人。禹組長一打騰禁不住想道：真是一副狐媚相啊，怪不得周圍的男人要對她好……于是，禹組長收穩(wěn)心思正襟危坐，正色道：“你叫甄佩瑤吧。”小甄看著這個領導，不明白他為什么如此嚴肅，只好微笑著點點頭說：“是啊?！薄澳恰愫蛦挝活I導的關系好嗎？”禹組長嚴肅問道。“嗯，好的?！毙≌缛匀晃⑿卮??！澳恰蛦挝黄渌潞貌缓媚兀俊庇斫M長嚴肅問道。小甄不明白這位組長為什么要這樣問，依舊微笑著回答：“好啊。”看小甄永遠一副笑瞇瞇的模樣，禹組長在心里證實了自己的看法：這女人特別善于誘惑人。于是進一步追問道：“你和院長好到什么程度，和其他的人好到什么程度，有啥子見不得人的事情，你一定要老實交代?！毙≌邕@才明白禹組長先前問和大家關系好不好是啥子意思，也才明白禹組長板著個面孔的原因。連忙分辯到：“我說和領導關系好和大家關系好是指的同事關系，你不要想歪了?！庇斫M長在學習班有絕對的權威，一聽這個黃毛丫頭說他“想歪了”，禁不住勃然大怒，喝道：“我想歪了還是你做歪了，事實會證明我的看法。你一個參加工作才一年多的人，有啥子不得了的表現(xiàn)，又是先進工作者，又是支部發(fā)展的對象，說，除了醫(yī)院的男的，你和公社的其他干部還有沒有男女關系？”小甄一聽“男女關系”，又急又羞又火，禁不住憤怒地說：“你這是血口噴人！我清清白白一個人，你憑什么說我有男女關系！”禹組長更火，居高臨下地說道：“你說清白就清白了，要廣大群眾說你清白你才清白，要組織說你清白你才清白，就憑今天你的這個態(tài)度，就可以說你對運動是有抵觸情緒的，你下去好生想想，等你的態(tài)度端正了我才找你談……我先警告你，你下去不許擴散談話的內(nèi)容，更不許相互串聯(lián)搞攻守同盟！”為了端正小甄的態(tài)度，禹組長特地安排了兩個積極分子和她住，監(jiān)視她的言行。一連幾天，禹組長都在攻這個“碉堡”，要小甄交代和醫(yī)院的男醫(yī)生、和公社男干部的男女關系問題，還說，交代了亮了丑就算放下包袱，就沒事了，要是和組織對抗就只能罪加一等。小甄崩潰了，賭氣哭著說：“一定要我交代男女關系是吧，我們醫(yī)院里的男的都和我有男女關系，公社里的男的也和我有男女關系，行了吧！”禹組長一聽松了口氣――終于打開一個缺口了！于是他放了小甄，把醫(yī)院的幾個男的分別找來談話，單刀直入地要這幾個男的交代和小甄的男女關系，但這幾個男的矢口否認。那個藥劑師說自己的家就在醫(yī)院旁邊，老婆天天挨著，即便是有這個賊心也沒有機會，要不你找我的老婆來問問。其他幾個男醫(yī)生也是賭咒發(fā)誓地說自己和小甄沒有任何不清白的關系。特別是院長，四十多了，自己的女兒和小甄一般大，所以他義正辭嚴地對禹組長說：“我是一個黨員，說話做事都要講黨性原則，這種關系到一個人名聲前途的事情，是不可以隨便亂說的！你冤枉我倒沒啥，人家小甄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，要是壞了名聲，以后怎么找對象！”禹組長說：“你是黨員，我就不是黨員了？少拿黨員來當擋箭牌！你現(xiàn)在都還恁么關心她，可見你們的關系真是不一般哪?！痹洪L生氣地說：“什么不一般？凡事要講證據(jù)，從來都是捉賊拿贓，捉奸拿雙……你拿著啥子證據(jù)了？還男女關系！青天白日的，你憑什么要誣賴人？” 禹組長說：“我誣賴人？人家女方都承認了，你還抵賴個啥！”院長大吃一驚，說：“女方都承認了？不可能，完全沒有的事，她能承認些什么？我愿意和她對質(zhì)！”禹組長冷冷地說：“對質(zhì)，誰允許你對質(zhì)了？！想搞攻守同盟是不是？！”禹組長怕院長和小甄搞攻守同盟，叫人把院長弄來隔離審查，幾個男醫(yī)生看院長都這樣了，不敢頂嘴，工作組一研究，就算他們默認了。那么這個醫(yī)院的問題第一階段算是有所結果了，于是，禹組長趁勝追擊，搞河東公社醫(yī)院。河東公社醫(yī)院也是4男一女，按搞城南公社醫(yī)院的經(jīng)驗，還是先從女的調(diào)查起?？傻热税押訓|公社醫(yī)院唯一的女職工叫來，禹組長一看，怔了，天，太小了，才16歲，人也是瘦瘦小小的，乍一看像個中學的小女生。這個小女生是個工作才一年多的中醫(yī)學徒，一對大眼睛忽閃忽閃的，眼眸清亮得像秋天的晴空，沒有一絲兒塵埃。而且，禹組長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小學徒很像他前些年死去的小妹。只是他的小妹是長辮子，這個小學徒一頭三十年代的女學生短發(fā)，要洋氣一些。他有點猶豫了，對這樣一個差不多還沒有長醒的小女生，追問男女關系是不是太下作了。但這種猶豫在他的腦海里只停留了幾秒，就被他的原則性和責任心打退了：按任務部署，不是人人都要過關嗎，人家做出了成績的地方不都是這樣的嗎！想到這些，禹組長抖擻精神，開始發(fā)問：“你在醫(yī)院做些啥呢？”“我天天早晨6點起來，先幫大家把洗臉水燒好，接著就燒開水，把所有的水瓶灌滿后就煮針頭，邊煮邊打掃衛(wèi)生。等師傅和老醫(yī)生們都來上班了，我就搓棉簽啊切中藥啊反正看見啥子就做啥子。”小學徒老老實實地回答，一對大眼睛依然忽閃忽閃的，眼眸非常清亮。“那……你們醫(yī)院的人……那些男的對你好嗎？”禹組長的發(fā)問終于步入正軌?！昂茫瑐€個都好，只要我有不懂的，他們個個都教我?！毙W徒說得非常認真?！八麄兒湍阌袥]有男女關系呢？”禹組長終于把關鍵問題提出來了?！吧蹲影。信P系？為啥子要說成是男女關系呢，因為他們是男的我是女的嗎？從來沒有聽別人這樣子問過我，師徒關系，同事關系多好，為啥子要說是男女關系嘛！”小學徒顯然還\感到這四個字的險惡，仍然那么天真。禹組長感覺到臉微微有點發(fā)燒了，但他很快以使命感和正義感鎮(zhèn)定了自己，繼續(xù)發(fā)問：“你住醫(yī)院的宿舍嗎？”“肯定嘛，我的家不在那里，不住醫(yī)院我住哪里啊。”小學徒笑了，她覺得這個問題太多余。“晚上有人和你睡嗎？”繞著彎子，禹組長還是說出了最想問的話?！坝邪?，天天晚上都有?！毙W徒有些羞澀地笑了。禹組長的精神為之一振，想不到啊，人小鬼大，還天天都有人睡?！笆悄男┤?，你把他們通通都說出來?！庇斫M長的臉色有點嚴肅了。小學徒看了禹組長一眼，她想，這個領導好啰嗦啊，人家和哪個睡覺都要打聽，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：“剛開始是我?guī)煾档溺叟髞碛钟形覀冡t(yī)院旁邊生產(chǎn)隊的小女娃兒冬鳳。她們兩個天天晚上都來我這里睡。現(xiàn)在冬鳳考起了縣中，就是我和師傅的幺女兩個人睡?！?lt;/p>“哦?！庇斫M長松了口氣也泄了口氣――松氣是這個像自己小妹一樣的小女生還真沒有男女關系，泄氣是有關男女關系的線索少了一條，有點可惜。但他還是必須繼續(xù)找線索?！澳銥樯蹲右伺隳闼X，是害怕嗎？害怕哪個？”“是的，我害怕。我們醫(yī)院原來是廟子，到處黑黢黢的又在風口上，晚黑一吹風‘嗚嗚嗚’的聲音好怕人啊。還有……”“還有啥？說！”“我……我怕蛇，有一回我發(fā)現(xiàn)我的席子下邊有東西在動，掀開一看，下面盤了一條蛇，差點沒把我嚇死……”小學徒現(xiàn)在說起仍然心有余悸。“你的師妹和冬鳳不怕嗎？”禹組長邊問邊在想下面該怎樣談話才有結果?！八齻儾慌拢齻兏掖蛏??！毙W徒依然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。“你看，人家貧下中農(nóng)就比你勇敢，這就說明了你應該加強思想改造，樹立無產(chǎn)階級的革命精神……你有沒有多吃多占？”禹組長的提問又到了另一個關鍵問題上。 “嘻嘻……多吃多占……”小學徒笑了。“我們在公社的伙食團吃飯，各人吃個人碗里的飯菜，我到哪點去多吃多占嘛！” “嚴肅點！你難道沒到貧下中農(nóng)家吃過飯嗎？”“吃過，我跟著老醫(yī)師們下去巡回醫(yī)療的時候就在貧下中農(nóng)家里吃飯，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飯吃。”小學徒連忙收起笑容。“就是嘛，這就是多吃多占嘛?！庇斫M長一臉的正確?！芭?，這就是多吃多占??！但是……但是貧下中農(nóng)來我這里，我還不是到公社去打飯給他們吃，我花的糧票和錢還更多些……”小學徒顯然不同意這就是多吃多占?！澳憧茨憧矗f你的思想覺悟有問題嘛，貧下中農(nóng)到你那里吃頓飯你都要計較……看來你連立場都有問題了?！庇斫M長的臉色有點難看了，小學徒盯了一眼，不敢開腔，乖乖低下頭聽禹組長訓話：“貧下中農(nóng)來了，你招待他們是應該的，但你去貧下中農(nóng)家吃飯，就是多吃多占了，這是不行的，曉得不？必須要退賠出來，只要退賠了，就沒得事了?！庇斫M長看這個小學徒嚇著了，動了一點惻隱之心，沒有剛才那樣兇了。“那……要退賠好多？”小學徒小心翼翼地問。“你一個月的工資是好多？”“醫(yī)院每個月發(fā)給我4元錢，我吃飯不要錢，但我請別人吃飯就要另外交錢和糧票?！毙W徒的回答中又委婉解釋了先前多吃多占的問題。禹組長想了一下說：“那么……按一年算下來，退賠十元吧?！薄笆?！我現(xiàn)在只有兩元錢?！毙W徒差不多要哭了。禹組長有點生氣了：“你的錢是咋個用的啊，只有兩元！” 小學徒結結巴巴地解釋道：“我……我每個月要拿一元錢給冬鳳，她的家里很窮，每個月她連買草紙的錢都沒得（注：當時女生來月經(jīng)用的是草紙即馬糞紙）。哦……每個月我還要拿一元錢給師妹，這樣子她趕場的時候可以買點喜歡的東西吃……上個月供銷社給我們醫(yī)院一床緞子被面的指標，大家抓鬮，我抓到了，本來不想要的，但個個都勸我要，我就花出去了6元錢……這樣我存了一年的錢就沒得了……被面是新的，我沒有用過，用被面來抵可不可以嘛？”禹組長點點頭：“唔，那，行嘛。過兩天放你一天假，你回醫(yī)院拿來抵了，就算你放下包袱，第一批過關了。哦，還有，你不要追求資產(chǎn)階級生活方式，你看你穿的衣裳是盤花扣的，這就不符合無產(chǎn)階級艱苦樸素的原則，要改正！”“我……我不曉得這是資產(chǎn)階級作風，這是我姐姐穿過的舊衣裳，我回去立馬把扣子剪了。”小學徒緊張得有些手腳無措?！斑@倒不用，以后只要加強思想改造就行了?！庇斫M長很大度地說。小學徒長長舒了口氣，說：“好，好?！?lt;/p>看離去的小學徒如釋重負的樣子，禹組長自己都被自己的寬容和大度感動了，但同時他又生出些許自責，他想，是不是因為這小學徒有些像自己死去的小妹，才讓她過關的，要是這樣的話，豈不是辜負了上級的信任。于是他派書記員去縣中學找冬鳳了解情況，如果小學徒剛才的交代不真實，就嚴加追究。書記員去縣中學找到冬鳳，了解的情況和小學徒說的一模一樣，書記員讓冬鳳簽了字，回來交給禹組長看了，禹組長忐忑的心才穩(wěn)下來，把小學徒定性為較輕的多吃多占，叫她退賠后就讓她過關了。這個醫(yī)院所有的人因為找不到男女關系，全部定性為多吃多占，個個都交了一定數(shù)額的錢和糧票，算是集體過關了。處理完小學徒，禹組長又馬不停蹄地找川劇團的人談話，抓川劇團的男女關系。他想，川劇團本來就是個是非之地，男女關系一抓還不是一大把啊，先叫他們背對背地相互揭發(fā)，再逐一落實。果然，背對背的揭發(fā)下來，好幾個人有疑似男女關系，其中有一個旦角演員嫌疑最大：差不多個個都說她舉止輕浮，愛說流話還特愛和男的打堆，肯定在男女問題上不清白。于是禹組長就找這個旦角演員談話，要她交代男女關系。這個旦角演員人稱“尤三姐”，蓋因她演過的角色中，演得最好的就是“尤三姐”，而且她又最喜歡別人叫她“尤三姐”。 “尤三姐”起先不承認自己和誰有男女關系，還左說左對，右說右對的。禹組長說：“好多人都說你和你們團的幾個人有男女關系，你要老實交代”。“尤三姐”反詰道：“你要我老實交代嗎還是不老實交代？”禹組長不容置疑地回答：“當然是老實交代啰?！?lt;/p>“好?！薄坝热恪蓖祥L聲音操著川戲的道白腔調(diào)說：“老實交代么～那就是～沒～得?！庇斫M長很生氣，厲聲說：“要你交代問題你還在這兒做神弄鬼的，可見你就不是個老實人！”“尤三姐”也不示弱，馬下臉說道：“我老實回答問題你反而說我不老實，難道要我昧良心承認有男女關系才算老實。那我問你，你在哪點看見我和哪個人在亂搞男女關系了，你把證據(jù)拿出來我就承認?！庇斫M長居高臨下地說：“要是沒有人檢舉你，我還懶得在這兒和你費口舌。好多人都反映你輕浮……愛往男人堆里鉆……你還要我給你拿證據(jù)！……這不動煙火的事情，做了好多你自己最清楚，還不趕緊老實交代！”“尤三姐”瞟了禹組長一眼，咬著牙說“好，我老實交代，你找人來記錄清楚。”禹組長沒想到“尤三姐”這么快就愿意交代了，忙叫書記員來記錄。“尤三姐”等到書記員來了，清了清嗓子，說“有人說我輕浮，愛說流話？我們是嘴流心不流，不像有些人，滿口仁義道德，一肚子的男盜女娼?！?lt;/p>說著，她瞟了禹組長一眼。禹組長很窩火，但控制著沒有發(fā)作，只是催促“尤三姐”趕快交代問題，廢話少說。“好，我不說廢話，現(xiàn)在就交代。我們劇團有二十多個男的，我和他們個個都有男女關系，名字嘛，你們自己去核對，我就懶得啰嗦了。還有，戲院兒隔壁小學的所有男老師，大家天天碰到都在打招呼，也都有男女關系……還有，戲院兒門口擺攤賣煙的、賣鹽花生米的，旁邊開茶館的和那些吃茶的……凡是和我打招呼的，也都有男女關系。怎么樣，有好幾十個百把個了吧……哦，還有一個和我亂搞男女關系的——書記員同志你要記清楚呵……”看書記員拿著筆，很專注的樣子，“尤三姐”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就是禹～正～發(fā)……”書記員一聽是禹組長的名字，寫字的手僵住了，禹組長一聽自己的名字，從椅子上跳起來呵斥道：“你不要血口噴人??！”“尤三姐”也不示弱，也跳起來指著禹組長大聲吼：“我怎么就血口噴人了？你明明曉得我們這些唱戲的輕浮，明明曉得但凡是個男人我就要和人亂搞，還把我一個人喊在這里談了半天的話，你這不是成心的嗎？你就是摸我了，強迫我干了那事了……你不是說過，這不動煙火的事情，花得了多久?。　庇斫M長氣得七竅生煙，恨不得搧這個女人兩耳光，但他沒有，他曉得自己遇上一個厲害的角色了，弄得不好會惹一身的騷，只好悻悻地結束了和“尤三姐”談話，而且再也不敢找她的麻煩了。運動的進度受到影響，禹組長很是惱火，偏偏在這個時候，有人跑來報告，小甄出事了。原來，小甄談了話回去后，如萬箭鉆心。小甄的父母死得早，她在伯伯家長大，從小就懂得努力，在學校是個人人稱贊的好學生，在家里也很勤快，很討左鄰右舍的喜歡。參加工作后，她自愿離開條件好的縣醫(yī)院而去條件最差的農(nóng)村基層醫(yī)院工作，一心想做一個好醫(yī)生。這次高高興興來參加學習，不料卻受此侮辱。在此之前，她聽到的“男女關系”的主角，都是很丑惡離她很遙遠的，但現(xiàn)在，這幾個骯臟的字眼卻如影隨形地粘著自己，并且這種誣陷侮辱還來自上面，還容不得辯解。她徹底崩潰了，內(nèi)心的世界完全坍塌。她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，她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，她很想找個人說說，但同宿舍的那兩個人明擺著是來監(jiān)視她的，從她們看她的眼神就曉得。她們專注她的一舉一動，但卻和她保持距離，好像她的身上有傳染病菌似的。她很想跑出去，找個人訴訴苦，但是，這樣難于啟齒的話，不是自己的家里人，是說不出口的。再說，伯伯家在外地，說不定還沒有跑攏家，就被抓回來了。所以，她不想活了，她要以死抗爭。但在這眾目睽睽之下，要尋短見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，想了兩天，她終于找到一個出去的理由。她向小組長請假，說自己胃痛得厲害，已經(jīng)兩天吃不下東西了，她要去縣醫(yī)院看病。小組長報告了禹組長，并告訴禹組長小甄的確兩天沒吃啥東西了。禹組長考慮到小甄已經(jīng)交代了問題，可以松一松，就叫小組長跟著她去醫(yī)院看病。小組長是個男的，不好意思跟得太緊，見小甄進了醫(yī)院的大門，就在外邊等著。縣醫(yī)院的四清運動安排在下一批開展，所以醫(yī)院的業(yè)務還是照常進行，醫(yī)生護士都各忙各的。小甄進去，并沒有去看病，徑直就去藥房里找她一個要好的同學小許，說好久沒見了去看看她。小許見到小甄，自然高興，一邊拿藥一邊抽空和她聊天，小甄也很麻利地幫小許遞藥瓶，見小許全無防備，小甄偷偷拿了兩瓶安眠藥放在兜里。晚上，趁那兩個人睡了，小甄把兩個瓶子里的兩百片安眠藥都吃了，然后把衣服理得整整齊齊的，進被窩里躺著。第二天早晨，那兩個人見她沒起來，想到昨天她才看過病，肯定不舒服，就沒有叫她，中午見她還沒動靜，一看，人已經(jīng)沒氣了。工作組立馬囑咐所有曉得這一情況的人，不準議論，不準外傳，否則，以違反組織原則論處。因為小甄的家在外地，并且父母已經(jīng)不在了，工作組就叫學校的清潔工用草席把小甄的尸體裹了，喊人用板車拉到城西的荒坡上埋了。 （5）自從小甄出事后，工作組立即加強防范措施，在學習班配備了一名醫(yī)生，兩名護士，不管誰病了，只能在學習班看病打針，通通不準請假外出。還在井邊裝了探照燈，以防有人跳井自殺。為了增強工作組的力量，上面又增派了一名副組長協(xié)助工作。同時，為了加快工作進度，爭取速戰(zhàn)速決，就改變?nèi)巳吮晨勘辰野l(fā)，個個談話過關的做法。每個單位先找?guī)讉€根子正的積極分子，讓他們通過檢查自身的問題提高覺悟，這就叫“洗澡上岸，先行過關，輕裝上陣，協(xié)同作戰(zhàn)?！钡人麄冞^關了，再由他們揭露單位的其他人。搞聯(lián)合醫(yī)院的時候，工作組先考察了季炳成和團支部書記，工作組對他們兩個人的基本情況比較滿意。特別是季炳成，貧下中農(nóng)出身，本身又是黨員，從部隊轉業(yè)到地方才兩年多，在醫(yī)院干的是門診算賬的工作，不沾錢不沾物的，實在是值得依靠的對象。于是禹組長找他談話，讓他自查有無四不清的行為。季炳成倒是爽快，說自己有多吃多占的問題。他說他在醫(yī)院的職工小食堂吃飯，星期六回鄉(xiāng)下家中呆一天，星期天返回醫(yī)院時要是晚了，食堂的師傅下班了，他就在食堂自己下面或者炒飯吃，有時候記住補交了糧票和錢，有時候有意無意的就忘了交錢和糧票，犯了多吃多占的錯誤，所以算是經(jīng)濟不清。前前后后算起來，他退賠了五斤糧票七元錢。團支部書記見季炳成這樣有覺悟，也不甘示弱，也主動承認了自己也有一樣的多吃多占錯誤，也退賠了五斤糧票七元錢，這樣一來，他們就在政治、經(jīng)濟、思想、作風上都清了。工作組對他們的表現(xiàn)很是滿意，讓他們成為首批過關的積極分子，作為工作組的依靠對象，向工作組提供其他人員的基本情況，和工作組一道把其他的人一個一個扒堆堆，看哪個人屬于哪一類問題，好各個解決。扒到宋秋容的時候，季炳成說：“這個女人出身倒是好，又是軍官家屬，只是個人不太要求進步并且……并且還有些輕浮……哦，是不檢點……”“不檢點？有啥子表現(xiàn)？”禹組長立即表現(xiàn)出強烈的好奇心?！熬褪恰褪恰f話喳喳呼呼的，還總是喜歡去和人家嫩小伙打堆，也不怕影響不好?！奔颈赏掏掏峦碌卣f。禹組長追問：“和哪個嫩小伙打堆？”“就是……就是我們醫(yī)院的……的曾敏義……老是喊人家?guī)退鍪虑椤奔颈上氲皆袅x的好，覺得自己說失了口，有點結巴?！白鲂┥蹲邮虑椋俊庇斫M長繼續(xù)追問。“喊人家?guī)退峒野?、擔水啊、有一回居然喊人家?guī)退韵幢蛔?！”說到這些，季炳成又想到宋秋容對自己的冷落和嘲諷，禁不住有些忿忿不平?！芭叮€淘洗被子！這個曾敏義平時表現(xiàn)怎么樣？”禹組長的表情開始有點嚴肅了。“大家對他……對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……對宋秋容要差些。”季炳成盡量想把問題引回宋秋容的身上。禹組長沒有理會他，問團支書說：“你看曾敏義這個人怎么樣？”團支書回答說：“還可以。他最近寫過入團申請書……這回抽去搞血防，拿回來的評語還是蠻好的。”“你們啊，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，要看問題的實質(zhì)。軍婚是要受保護的，不要有人破壞了軍婚我們都不曉得。哪個宋秋容的男人是多大個官？”禹組長進一步追問?！安攀莻€幺排長！……人家……人家曾敏義的老爹曾亭暮是縣里的名中醫(yī)?！奔颈傻暮苟汲鰜砹耍麤]想到自己的小報告得到一個事與愿違的結果，所以，他想盡力挽回，就把曾亭暮搬了出來。副組長雷金山想起來了，曾亭暮就是沒有讓他優(yōu)先看病的那個中醫(yī)，才開了兩角幾分錢的藥居然讓他排隊候診了好一會兒，他現(xiàn)在想起來都是氣，于是半天沒有講話的他忍不住說：“曾亭暮，名中醫(yī)？我看啊……除了玩玩名士派頭也不是啥子好鳥。我看見他給女的看病要把半天的脈，還喊人家去他家里頭開藥，態(tài)度好得很，對男病人就未必啰。有其父必有其子，依我看，這兩爺崽作風都有問題?！崩捉鹕綆拙湓挘桶言袅x和曾亭暮扒到有作風問題的堆堆里邊去了。季炳成和團支部書記相互對視了一眼，不再說話了。雷金山的話，說到禹組長的心頭去了。從曾敏義的問題入手，要是落實了，不但在抓男女關系的問題上有成績，還可以抓出破壞軍婚的犯罪分子，這個成績可就不一般了。于是，禹組長說：“對這個問題要男女有別，女的是軍屬，要從輕，只要態(tài)度好，肯承認可以不追究，還要保密，對男的要重處！”禹組長的語氣很重，在他的心里，這個問題已經(jīng)是板上訂釘——真的了，下一步，就是證實的問題。于是，禹組長馬上找宋秋容談話。禹組長和顏悅色地對宋秋容說：“我曉得你的出身不錯，又是軍人家屬，因此，工作組對你是信任的，是要保護的，不管平時犯了啥子錯誤，只要向組織交代了，坦白了，就是好同志，就可以成為依靠的對象?！笨春車烂C的禹組長這樣對自己講話，宋秋容有些感動，點點頭，然后搜腸刮肚地找自己的毛病來檢討，說自己平時工作不細心，又是火爆脾氣，和同事吵過架之類。禹組長說，這些都是小缺點，不是啥子問題，要盡量向組織交代問題。宋秋容很困惑，這些都不是問題，那去哪點找問題??？禹組長見她老是上不了正軌，就直截了當?shù)貑枺骸澳愫驮袅x是啥子關系？”“啥子關系？！”宋秋容做夢都沒有想到禹組長會這樣問，非常吃驚?！八俏倚值艿呐笥?。”“僅僅是兄弟的朋友？就沒有點別的？一般關系能喊人擔水、洗被子？”禹組長的話中有話。一聽這話，宋秋容就曉得是誰打了小報告，因此很生氣地說：“沒有別的，就因為他人好，其他的人，我還不樂意呢！”“為啥樂意，因為他年輕漂亮嗎？”禹組長的話中有話，他盯著宋秋容，眼睛里似乎有一種穿透力。宋秋容的臉騰的紅了，本來不虛的心開始虛了?！笆前?，我為啥喜歡叫曾敏義幫忙？他年輕漂亮……難道……我喜歡他……”想到這些，宋秋容不氣壯了，說話也沒有了底氣：“他……他是……是漂亮，但我沒有想……也沒有做啥子……“你沒有想法？能擔保別人就沒有想法？你說你沒有做，也不能擔保別人沒有做是不是？”禹組長邊說邊瞟著宋秋容，見她沒有回話，曉得她的底氣已經(jīng)盡了，于是接著說：“你作為軍人家屬，應該自愛，應該有鮮明的立場，曾敏義他非黨非團，出身又不是勞動人民家庭，你和他不是同一類人，因此，你應該站穩(wěn)你的立場，和他劃清界限。不要再說他是你兄弟的朋友了，這樣會影響你和你兄弟的前程！希望你明白這一點，不要辜負組織對你的信任和關心，要聽組織的話。你說是不是？”宋秋容很服從地點點頭說：“是。”禹組長知道宋秋容再也不會為曾敏義辯護了，只要這邊的問題解決，事情就好辦多了。于是他馬上傳曾敏義來談話，他想一二十歲的小年輕，隨便駭一駭就能解決問題，哪曉得曾敏義不但不承認和宋秋容有男女關系，還理直氣壯地要求對質(zhì)。禹組長和他談話時，他不但敢和禹組長對視，眼睛里竟然還有一股凜然之氣，看得禹組長都不舒服了。于是，禹組長把他交給下面的兩個人，叫他們無論如何要讓曾敏義交代。這兩個人得了尚方寶劍，自然就想方設法折磨曾敏義。他們看責罵、恐嚇、推搡都起不了作用，就強迫曾敏義跪碎玻璃。等碎玻璃把膝蓋頭扎傷流血了，又讓他跪在現(xiàn)劈開的、口子鋒利的柴棒棒的棱角上，讓扎傷的膝蓋頭上，又劃出一道道血口子。連續(xù)跪了幾天，曾敏義傷痕累累的膝蓋發(fā)炎了，晚上就自己舔吮干凈，然后撕了襯衣的下擺來包上，第二天又照樣跪。小伍看不下去了，悄悄跑到廚房去要了點鹽巴，等晚上沒人的時候遞給曾敏義，讓他洗傷口。曾敏義很感謝小伍，但不敢和他說話，怕連累了他。傷口很痛的時候，曾敏義就輕輕地一遍又一邊地唱歌：“夜來靜靜寂無依，樹上惟有烏鴉啼，明槍易躲騰空起，暗箭難防有危機。冷酒熱腸須防醉，墻上的鐵鏈夜色寒……”小伍聽著，眼睛都酸了。后來，那兩個打手住進來，監(jiān)視和繼續(xù)折磨曾敏義。小伍和另外的那個室友見了，很難過但卻不敢有絲毫的表露。兩個打手不準一身是傷的曾敏義呻吟更不準他唱歌，曾敏義說：“你們冤枉我，還哼都不準哼??！”那兩個人很惡毒地說：“嫌冤枉你就去跳河，那河上又沒有蓋蓋子，你去跳啊，去跳??！”曾敏義沒有說話，他曉得他們真希望他去自殺，只要人一死，就百口莫辯了，他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。所以，曾敏義在心里對自己說，無論他們怎樣折磨自己，都要挺著。可是一天，禹組長又找他去談話，說是給他最后一次機會，要是再不坦白，就交給群眾斗爭。中午，他一個人在水管邊洗碗，小伍端著一個空碗過來假裝洗碗，悄悄告訴曾敏義說：“他們在寫標語，明天準備斗爭你，你要有準備……多穿件把衣裳……”小伍把一只手掌彎過來捏住袖口示意曾敏義，曾敏義明白小伍的意思：被斗爭的人一般都要用棕繩子捆了示眾，棕繩子很刺皮膚，多穿點衣裳手臂要少受點罪。見有人過來，小伍趕緊走了。 下午，那兩個人仍然罵罵咧咧地讓曾敏義去跪碎玻璃，要他坦白。曾敏義跪在碎玻璃上，腦子里卻在急速地考慮明天的斗爭會。從小到大，他看過好多場斗爭會，只要被斗爭的人一押上會場，這人就是鐵定的罪人了。參與開會的人批斗的批斗，喊口號的喊口號，有激烈點的，跳上來就會對被批斗的人一陣拳打腳踢，這種表示積極和義憤的形式會把批斗會推向高潮，被斗者縱有天大的冤枉，也說不清了。尤其是這種關于男女關系的話題，大家會一傳十，十傳百地傳得像抓了奸似的。曾敏義想，絕不能受這樣的侮辱，這比死還要難過一百倍。所以，那天我在花園里看見他的時候，他在心里已經(jīng)想好了對策――不要命的對策。晚上，快要睡覺的時候，他告訴那兩個人，他要寫交代。為首的那個人一聽，說“要是你早點有這種態(tài)度，我們就不用累這幾天了……現(xiàn)在寫了也好，寫了明天去會上念。”他們甩了一疊紙給他，叫他好好寫。曾敏義把紙折得嘩嘩的，邊寫邊咳咳咔咔的，那兩個人嫌吵，又嫌燈開著晃眼睛睡不舒坦，叫曾敏義去那邊的教室里寫。曾敏義去教室里，寫了一封上告信，謄正了連底稿一起揣在褲兜里，又給爹媽和晶晶寫了訣別信，也揣在褲兜里。然后關了燈，假裝去廁所。一出教室門，稀疏的雨滴打在臉上，哦，下雨了，他緊張的心情輕松了一些――誰會在下雨的半夜出來呢。他躡手躡腳地從廁所邊邊繞到花園，順手折了幾支月季，就從墻洞那里出來，徑直回了家。他輕輕一挑門栓，門就開了。他把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，好讓我一早起來就能看見，之后就去了自己屋里。他的抽屜里放得有信封和郵票，他把謄正的上告信裝進信封，該往哪里寄呢，他想了一下，自己是衛(wèi)生系統(tǒng)的，就寄給省衛(wèi)生廳的領導吧。寫好信封后他貼上郵票，然后把上告信的草稿和給爹媽的信藏進驗方封面和封底的夾層里，他想讓爹媽以后能看見這兩封信而那些人又找不到這兩封信，就在我的百寶箱里留下“找驗方”幾個字，他認為這樣是最保險的，既不連累任何人，又可以讓爹媽找得到信。做完這些，他趕緊去郵局門口，把寫給省里領導的信投進郵箱，就去岷江邊了。天快要亮了，雨已經(jīng)住了。四處靜悄悄的，只有蛙叫、蟲鳴和嘩嘩的流水聲?，F(xiàn)在他徹底放松下來，已經(jīng)在江邊了，即使那些人追過來，他都不會被逮住，他可以從容地往岷江河里一跳，河水會庇護著他，讓他在河底找到一塊屬于自己的地方。而現(xiàn)在，他可以坐下來歇一會兒。從昨天到現(xiàn)在，他的頭腦心思雙手雙腳就沒有一刻空閑，都在抓緊每分每秒實施奔赴江邊解脫的計劃。緊張和亢奮使他忘記了一切：疲倦、傷痛乃至害怕……而現(xiàn)在，當自己可以松弛下來的時候，卻真切地感覺到了疲倦和傷痛：渾身都好累啊，膝蓋好疼啊。這種疲倦和疼痛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。活著真好啊，還差幾個月，就是自己二十歲的生日了，他知道，晶晶早就在準備給他的生日禮物了，他不曉得晶晶會送什么禮物，但他卻曉得這禮物是最珍貴的。想到晶晶，他的心不由得痛了起來。“多么可人的姑娘啊，恁么漂亮，恁么善良，恁么可愛！她看著自己的眼神真讓人心醉……這是自己頭一次對一個姑娘有如此感覺?？涩F(xiàn)在，這種幸福和美妙卻要遠離自己了……哦，還有老爹，媽媽，哥姐，也要遠離自己了。還有聞伯伯，聞姆媽，幺妹兒……天快亮了，幺妹兒不曉得看見那幾朵花沒有，這是自己最后一次幫她折花了……她昨天不假思索就說最曉得我是好人……我很干凈。小孩子的話最真切，聽到這樣的話對我是多大的安慰啊……的確，我很干凈，我不能讓那些人玷污我的人格，敗壞我的名聲……那兩個人醒了沒有，可能還沒有吧。每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，我都聽見他們在打鼾。真不明白，整人的人為什么可以睡得這樣安穩(wěn)？……哇，天快亮了，他們要是發(fā)現(xiàn)我不在，肯定就會追來……哦，打漁的，撐渡船的差不多要出來了，千萬不要讓他們看見我跳河把我救起來，那樣的話，我就更慘了……” 想到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侮辱和折磨，曾敏義對死亡的恐懼沒有了，他趕緊往自己的衣袋、褲兜里裝鵝卵石，盡可能裝得滿滿的，然后順著河埂走到水深的地方。他太熟悉這里了，曉得這里的水很深水流也很急，是縱身一跳的好地方。他脫下鞋子，解下鞋帶，把兩只腳綁在一起，他的水性太好了，他害怕自己嗆水的那一刻掙扎起來，所以他一定不給自己留一點余地……然后，他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入滾滾的江水之中……后來，當人們把他的尸體打撈起來的時候，他的一雙腳還綁在一起，只是口袋里的石頭已被水沖得只剩下幾顆了。二哥哥被撈起時的慘況，是我爸后來告訴我的。幾十年過去，一想到這些，對二哥哥投江前痛徹心扉的絕望心情，我仍然感同身受……二哥哥在學習班里的種種情況，曾太醫(yī)當時哪里曉得，因為他也正在挨整。按學習班領導定下來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曾太醫(yī)也已經(jīng)劃在有男女關系、有經(jīng)濟問題的人中間了。特別是副組長雷金山說他親眼看見曾太醫(yī)給女病人看病時久久抓住女病人的手，這自然就成了鐵證。為了搜集更多的證據(jù)，副組長雷金山親自召集醫(yī)院的群眾檢舉揭發(fā)曾太醫(yī)的問題。有領導反復動員，群眾也就揭發(fā)出不少的問題：有人說，曾經(jīng)看見曾太醫(yī)和百貨公司的一個女人坐在一起看戲，說不定他和這個女人有男女關系；又有人說，有個農(nóng)民給曾太醫(yī)送過豌豆，證明曾太醫(yī)多吃多占，有經(jīng)濟問題……這樣問題那樣問題加起來，曾太醫(yī)真的就成了很有問題的人了，對這種人，還客氣什么呢，那就只有一個字：整！于是，雷金山叫人把曾太醫(yī)傳上來，叫他交代男女問題和經(jīng)濟問題。曾太醫(yī)一聽，覺得好笑，說：“我一天到黑坐在診斷室看病，倒看出男女問題和經(jīng)濟問題來了，你們搞錯沒有?。　崩捉鹕娇丛t(yī)還執(zhí)迷不悟，就把群眾揭發(fā)出來的問題說給他聽，曾太醫(yī)聽一條解釋一條：“和一個女的坐在一起看戲？我去戲院里邊看戲，我咋個曉得我的旁邊坐的是男是女嘛，要是這也是罪狀的話，那你們?nèi)フ议_戲園子的好了……農(nóng)民給我送豌豆，這是事實，但要看個前因后果。那個農(nóng)民得了重病，抓藥的時候錢不夠，我?guī)退涣怂庂M。后來他提了一兩斤豌豆來診斷室感謝我，我收下了。人家誠心誠意從鄉(xiāng)下提來，不收下不就打人家的臉嗎？但我馬上叫我的二娃去買了幾斤糕點回贈他……”雷金山覺得曾太醫(yī)左說左有理，右說右有理，不禁大怒，說：“這樣說來，倒是樣樣都是你對了！我親眼看見你給一個女老師看病，抓住人家的手就是好久，還喊人家去家里頭看病。你為啥子這樣有耐煩心？不圖鍋巴你何挨灶啊，還不是想占人家的便宜?！?lt;/p>曾太醫(yī)一聽，一下子想起了上次“得罪”他的事情，知道遇上小人了，于是正色說道：“既然是領導懷疑了，我就更應該把事情說清楚。哪個老師氣血虛，脈象很弱，多號一下脈是很正常的，所有的中醫(yī)看病都要號脈，號脈和抓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，這怎么成了抓住別人的手了？趁號脈去抓別人的手，那種下三爛的手段我們想都想不出來，何況還是在診斷室！那老師忙著去上課，第二天沒有時間來診斷室，我就叫來家里開藥，這些都不是啥子事情。我休息的時候，經(jīng)常有人去我家找我看病，這是四大地鄰都曉得的。給病人看病不分上班下班，家里家外，這是我們在聯(lián)合診所就定下的規(guī)矩。本人在這里行醫(yī)幾十年了，走得端行得正，從來就沒有和哪個有不清不楚的毛病！你們可以去找街坊四鄰調(diào)查嘛?！薄罢{(diào)查！連我說你你都要狡辯，還用得著別人去調(diào)查！你說你沒有這種毛病，哪個鬼才相信！你不要假裝清高！”雷金山禁不住吼了起來。曾太醫(yī)見雷青山一點也不聽他解釋，知道再說也是徒勞，就干脆閉著眼睛不說0話了。雷金山見他這樣，憤怒之至，說：“你一個老反革命，格老子耍啥子名士派頭啊！”轉身出去叫兩個手下人來收拾他。這兩個人奉了副組長的命令，哪里肯饒過曾太醫(yī)，每天不是吼就是罵。什么“老龜孫”“老淫棍”“老流氓”的罵個不停，只是顧忌他的年歲大，不敢動手罷了。曾太醫(yī)一輩子受人尊敬，哪里受得了這種氣。他想，自己快六十歲了，活也活夠了，何必忍受這種侮辱啊。但被人看著，又年老體弱的，連速死的能力和機會都尋不到，只好絕食。曾太醫(yī)躺在床上，百感交集：饑餓的感覺，暈眩的感覺，都敵不過傷心的感覺。他來來回回的想；“我錯了嗎？家都不要了去搞聯(lián)合診所，雖然算不上有什么功勞，但卻不至于有罪呀，何必這樣折磨人啊……如果當初不搞聯(lián)合診所，現(xiàn)在會不會搞到自己的頭上來呢？要是自己還當教師，躲不躲得開這場厄運呢？……”昏昏忽忽，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。三十年前代，自己二十多歲，剛剛大學畢業(yè)，學的是土木工程，躊躇滿志地想搞實業(yè)，實現(xiàn)自己實業(yè)救國的心愿。但當時民生凋敝，苦于無路興實業(yè)，就回了家鄉(xiāng)。他的伯父是本縣有名的中醫(yī)，年齡大了，身邊無子，后繼無人，巴不得這個侄子能繼承自己的醫(yī)業(yè)，但侄子卻不愿意，而是去中學當了一名教師，把科學救國的愿望放在下一代的身上。但一次意外的事故，卻又讓他自己主動改行，當了中醫(yī)。那是一個星期天，他帶著一群年輕的學生去中巖山游玩。一個學生爬到懸崖上去采植物標本，被樹樁掛住了，曾亭暮把學生救起來，自己卻失足掉下懸崖，摔斷了腿。一位叫了空的和尚把他救起來，讓他在廟子里面養(yǎng)傷。了空是一位醫(yī)術很好的和尚，周圍的人有頭疼腦熱或跌打損傷的，來找到他，他就采山上的中草藥幫人醫(yī)治。曾亭暮在廟里養(yǎng)傷差不多五六十天，行動不便又無事可做，無聊之際就只能看書。廟子里有不少醫(yī)書，曾亭暮看來看去對中醫(yī)生出了濃厚的興趣。了空和尚看他有悟性，也不時點撥他，并鼓勵他學醫(yī)。了空和尚對他說“當醫(yī)生，懸壺救人就是濟世，其實，不管濟世還是救人，都是善行，都值得去做。”了空和尚的話，曾亭暮聽起來入耳入心，下山后就辭了教書先生的職務，跟著大伯行醫(yī)。大伯故去后，他就兢兢業(yè)業(yè)經(jīng)營大伯的藥鋪。在從醫(yī)這條道路上，曾亭暮給自己定了一條規(guī)矩，那就是做良醫(yī)而不做庸醫(yī)。說實話，在沒有入行之前，他對中醫(yī)是有些偏見的，總覺得中醫(yī)不夠科學，很多東西說不出一、二、三的科學道理來。但看了不少醫(yī)書，接觸了不少前人的經(jīng)典醫(yī)案后，他覺得中醫(yī)不僅科學，而且博大精深，值得自己終身探究。他認為，只曉得一些醫(yī)理皮毛就給人治病，開些不痛不癢處方的醫(yī)生是庸醫(yī)。而知曉醫(yī)理，又懂得辨證，能準確地認準病情，又恰如其分用藥而且還有菩薩心腸的醫(yī)生，是良醫(yī)，是真正的懸壺濟世者。他認定，做一名良醫(yī)是自己終身踐行的目標。在行醫(yī)的日子里，他同時也感到個人力量的單薄。許多醫(yī)生都單打獨干，自守門戶，相互之間少有交集，更不要說在一起會診、交流經(jīng)驗了。所以，他很想辦一所綜合性的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們在一起可以既可以發(fā)揮各自的長處，又可以相互學習，探討一些疑難病癥的治療，這樣更能實現(xiàn)治病救人的初衷。所以，當上面鼓勵公私合營的時候，他頭一個站出來，聯(lián)絡了一幫醫(yī)生，成立了聯(lián)合診所?，F(xiàn)在，聯(lián)合診所已經(jīng)成了聯(lián)合醫(yī)院，他和一幫元老從不居功自傲，而是本本分分治病救人，眼看再過兩三年就退休了，卻落個經(jīng)濟不清，有男女關系的惡名，受人侮罵，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，所以，他只好絕食。那兩個人報告雷金山，說曾太醫(yī)整天只是閉目養(yǎng)神，連飯也不吃了，雷金山覺得真是好笑，說：“做作！敢拿不吃飯來要挾老子，老子看他能熬好久！”直到后來，那兩個人來報告說，曾太醫(yī)已經(jīng)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，水米未進，要再這樣下去，可能會出人命的。雷金山和禹組長商量，叫工作組的醫(yī)生強行給曾太醫(yī)推葡萄糖。曾太醫(yī)讓人按住，想掙扎卻動彈不得，自覺比豬狗不如。他暗暗看了一下四周，他覺得唯一能尋死的地方是醫(yī)務室門口的那棵老槐樹，他準備尋機會去撞死在老槐樹旁?？蛇€沒有等他尋到機會，工作組另外一個副組長就帶著公安局的人來，告訴他曾敏義畏罪自殺了，叫他回家處理。曾太醫(yī)一聽，如晴天霹靂，他掙扎著想起身，但太虛弱，只好由人抬回家中。安葬完兒子，曾太醫(yī)就作好準備，等著那些人來收他回學習班?？傻攘藥滋欤t(yī)院卻通知他回醫(yī)院上班。說上面已經(jīng)決定，不再讓曾太醫(yī)進學習班交代問題，讓他回醫(yī)院邊上班邊接受革命群眾的監(jiān)督。原來，醫(yī)院向上邊反映：因為曾太醫(yī)不上班，每天醫(yī)院要減少好幾十張單子，營業(yè)額明顯下降。同時，工作組怕曾太醫(yī)進去后又再絕食，他們拿著也是個麻煩。因此，就沒有收他回學習班了。若按曾太醫(yī)以往的脾氣，不把自己的問題弄清楚，他是不會去上班的，但現(xiàn)在他必須尋機會幫兒子翻案，就忍氣吞聲地去上班了。他白天去醫(yī)院坐診，晚上回家來就寫兒子的上告材料，準備有機會的時候就寄出去。 得到弟弟自殺的消息后，曾家的大兒和兩個女兒都回來過，準備去幫兄弟翻案，但曾太醫(yī)怕連累他們，嚴禁他們參與告狀，他決心以自己的風燭殘年之軀，獨自來完成這件事情。后來，曾太醫(yī)看醫(yī)院對他的監(jiān)督松了些，就一連發(fā)出去好幾封信，可發(fā)出的信如石沉大海，不見動靜。一天，一位和他關系不錯的副院長悄悄告告訴他，叫他暫時不要寫信寄出去了，說他寄出去的信都已經(jīng)轉回縣里，縣里已經(jīng)把醫(yī)院的領導傳去訓話了，要他們管住曾太醫(yī)。那位副院長悄悄告訴曾太醫(yī)，說目前的形勢還不利于給曾敏義翻案，讓他忍一忍再說。這位副院長還說，其實醫(yī)院的人都曉得曾敏義是清白的，這句話多少給了曾太醫(yī)一些安慰和希望，他相信早晚有一天，兒子的冤屈會得到昭雪。 （6）自從二哥哥離世后，晶晶就很少來曾家了。曾先生和曾姆媽看見她，能避開時就趕緊避開，不能避開時點一下頭就走了。在心里頭，他們是很喜歡晶晶的，但他們希望晶晶盡快把二哥哥忘記，好去尋找自己的幸福，因此盡量不去打攪她。但我曉得，晶晶是不會忘記二哥哥的。對晶晶，我是無話不談的，曾先生托我藏了二哥哥的上告信和遺書的事情，我也告訴晶晶了，晶晶叫我把信給她看，我說：“曾先生和曾姆媽叫我不要和你說二哥哥的事情，他們說你應該快點把二哥哥忘記，重新找一個喜歡的人，這樣他們會心安一些?！本Ьдf：“幺妹兒，你說，我會忘得掉你二哥哥嗎？”我搖搖頭。晶晶摟著我的頭，說：“就是嘛，你是最曉得我的?！蔽尹c點頭，悄悄回去把二哥哥的信給晶晶拿去。晶晶邊看邊哭，說一定要給二哥哥翻案，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。我一聽嚇壞了，連忙說：“你千萬不要去翻案，二哥哥跪碎玻璃的時候，叫我一定不要告訴你，他怕你難過，怕你受牽連。要是你去翻案，萬一被抓起來了，二哥哥在陰間都要怪我的?！本ЬнB忙安慰我說：“我是誑你的，你放心，我不去翻案就是了?！睘榱俗屛曳判?，她把二哥哥的信件還給我，叫我拿去收好。但我曉得，晶晶是個執(zhí)拗的人，她一定是不會放棄的。果然，晶晶寫了好幾封信，講了曾敏義被冤枉的事情，說她非常了解曾敏義，曾敏義是個十分單純，同時也是個要求進步的青年，還以她的團籍和人格作擔保，懇請上級領導重新調(diào)查，還曾敏義的清白。在上告信的落款處，晶晶很坦然地署名：曾敏義的未婚妻：奚晶晶。這些信很快就轉回縣里，一個管文衛(wèi)的領導把晶晶叫去談話。那領導教訓晶晶，要她站穩(wěn)立場，不要隨便被人利用，如果再敢寫信告狀的話，就以破壞四清運動論處。那人越談越生氣，說：“你居然敢拿團籍和人格作擔保，簡直是目無組織紀律，不像個團員的樣子！人家立場堅定的黨團員，即便是兩口子，一方犯了錯誤另一方都要堅決離婚，你倒好，婚都沒有結就去幫別人翻案。”接著，領導的話鋒一轉，更嚴厲地說：“老實交代，你和曾敏義還有沒有其他關系，他對你有沒有過分的舉動，你們之間的交往有沒有過界的地方？”晶晶沒想到那人會說出這種話來，非常反感，忍不住反詰道：“什么是其他關系？什么是有過界的行為？請不要褻瀆我們的感情，褻瀆我們的純潔！”那領導見晶晶竟敢頂撞自己，氣壞了，吼道：“你這樣執(zhí)迷不悟，哼，我……我要……要處分你！”晶晶很平靜地說：“隨便。”其實，早在寫信上告的時候，晶晶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，已經(jīng)將自己的安全、生死都置之度外了。她想，敏義都不在了，自己一個人活起還有什么意思。自從敏義去世以后，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(wěn)覺。每天睜眼閉眼都是敏義的身影，有時候，看見敏義笑瞇瞇地向自己走來；有時候，又看見敏義面目全非地躺在沙灘上……所有和敏義有關的事情，點點滴滴，都在她的腦海里不停地回閃。她害怕自己會瘋，這是她最擔心的事情。要是瘋了，她就無法幫敏義翻案；要是瘋了，神智不清的，說了什么失體面的話，做了什么失體面的事，那該多丟人啊。所以，她每天都叮囑自己：不能生病不能瘋，自己還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。現(xiàn)在，雖然她沒有能幫敏義翻成案，但她做了，盡力了，不遺憾了。她心里很清楚，敏義在哪里，她的心就在哪里。她要遵從自己的內(nèi)心，去追隨敏義。自從下定這個決心后，她的心情居然平靜了許多，幾乎是懷著一種快活的心情，一步一步來完成這件事情。一個星期天，晶晶悄悄來叫我，讓我陪她去敏義的墳上。一路上，我很擔心，害怕晶晶會在二哥哥的墳上痛哭不已，心里盤算著呆會兒怎樣勸晶晶?？墒浅龊跷业囊饬现?，晶晶是那樣的平靜。她叫我和她一起，去山下的河邊撿了好些個大的鵝卵石，找了個人背上來，把二哥哥的墳砌了一圈。她說：“你二哥哥喜歡干凈，這鵝卵石一砌，即便是剛下了雨，周圍也是干干凈凈的。今天你來陪我把這件事做了，我太高興了。來，坐下，我們歇歇氣?！?lt;/p>晶晶拉著我坐在墳地旁邊的松樹底下，望著天上的白云，說起了二哥哥。她說有一次她剛去井邊擔水，二哥哥就去了，要要是別的小伙子這樣腳趕腳地跟著她，她早就厭煩了，生氣了，可二哥哥一來，她反而高興，還乖乖地讓二哥哥幫她打水，幫她把水擔到巷子口。她說，其實她早就喜歡二哥哥了。有一次，她遇見二哥哥，她的媽媽告訴她，這是對門曾太醫(yī)的幺兒，春節(jié)時候是這小伙兒幫她們家撿瓦掃屋的。她只匆匆看了二哥哥一眼，就喜歡上他了。她說：“哇，他的眼睛好大好亮啊，里面沒有一點塵埃……他當時穿一件綠豆色的翻領衣裳，好青春好漂亮??！”她還說起他們兩個去中巖寺，和二哥哥在那個許愿菩薩的面前發(fā)過誓，要菩薩保佑他們兩個人永遠都不要分開。她半閉著眼睛，好像二哥哥還在她的身旁。她自顧自地說：“我們在菩薩面前說過的，我們翻過年就結婚，我們準備要三個娃娃，兩個男娃，一個女娃，男娃像他，女娃像我……”說到這里時，晶晶的聲音有一點哽咽，我不曉得該怎樣安慰她，只好緊緊抓住她的手，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臉頰上來回摩挲，輕輕的，好柔好柔…… 從山上回來，晶晶拉著我去了她家，她囑咐我不要說我們?nèi)チ硕绺绲膲炆缴?，就說去逛街了。奚姆媽見晶晶和我一路，又是笑瞇瞇的樣子，心就寬下來了。這一久，奚姆媽很少看見晶晶這樣開心。今天見她這樣，也跟著開心，拉著我的手問這問那的。和奚姆媽說了會話，晶晶就拉我去她的屋里。她把我拉到鏡子前頭，說：“你看，你的發(fā)辮都有些散了，來，我?guī)湍闶犷^?！彼盐业霓p子打開，用梳子輕輕的梳我的頭發(fā)，幫我編成兩根長辮子，又把長辮子繞成麻花卷，然后，她打開抽屜，拿出一對新新的粉色綢子，只見她十指飛翻，一對最漂亮的六股蝴蝶結就結在我的麻花辮上了。這是我最喜歡的蝴蝶結式樣，我太高興了，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：“哇，太好看了，太好看了！”晶晶看我高興，她也笑了，對著鏡子摟著我說：“來，讓鏡子幫我們照張相?！辩R子里，我倚著晶晶，覺得好開心好溫暖。而晶晶呢，笑得那么燦爛，那么美麗。趁著高興，晶晶把抽屜里的影集拿出來，給我看相片。呀，從小到大，晶晶照了好多相片啊，而且張張都那么漂亮。而我最喜歡的，還是晶晶長大了的幾張放大相片，是我熟悉的那個晶晶姐。我一張張翻過去：晶晶穿格子花衣服，長辮子挽成秋千鬏，兩個蝴蝶結在兩個耳邊像要飛起來一樣，真像電影明星。另一張，晶晶穿一件小小巧巧的碎花偏襟衣服，一根又黑又粗的獨辮子從腦后繞到前胸，比我們縣川劇團的演員別致多了……哇，還有二哥哥的相片，放大三寸的，他像電影明星那樣半側著頭，眼睛看著遠方，炯炯有神，真是英俊之至。哇呀，還有二哥哥和晶晶的合影，也是放大了的，這張相片怎么這么熟悉，這不是我們?nèi)齻€人去瑞草鎮(zhèn)照的嗎。我怎么不見了呢？我正納悶兒，晶晶把相片從影集里拿出來，指給我看：“你看，下面的這一點點黑影是你的頭頂……幺妹兒，對不住了，我拿底片去相館里翻的，我叫他們只翻了我和你二哥哥的……我好想和你二哥哥有一張合影啊……就把你裁了，你不要生氣啊?！薄拔也挪粫?。這樣子最好了……我媽都說我是多余的?！蔽覙O力希望消除晶晶的抱歉心理，趕緊回答。晶晶莞爾一笑，說：“我曉得你不會生我的氣?！比缓?，她把這張合影相片和她的一張單人相片及二哥哥那張相片一起，從影集里取下來，放在二哥哥送她那本紅巖筆記本里，用一張素凈的手帕包好遞給我，說：“過兩天我要出一趟遠門，你幫我把相片和筆記本保管好。我曉得你最會保管東西了……嘴巴又嚴實，不會告訴別人的，我和你二哥哥都相信你得很?！?哇呀，晶晶把這么重要的東西都拿給我保管，我真是受寵若驚了。我像宣誓一樣說：“我保證幫你保管好，等你回來就馬上幫你拿來。你放心，我不會看你的筆記的……”晶晶意味深長地看著我，說：“我曉得你不會看，不過……過幾天我準你看?！蔽仪f重地點點頭，把筆記本緊緊地包在胸前，拿回家藏在我抽屜的最下邊。 晚上，我不斷地做夢，一會夢見那兩個逼迫二哥哥跪碎玻璃的漢子兇神惡煞地追過來，叫我把晶晶的筆記本和相片交出來。我抱著筆記本跑啊跑啊，跑到回水灣，抖抖索索地爬上桑樹，躲在密密的桑樹葉子里……一會兒我又夢見我和晶晶撿石頭給二哥哥砌墳，砌著砌著，怎么二哥哥也在和我們一起撿鵝卵石，也在砌墳，他依然穿著他最愛穿的補疤軍裝……一會兒我又夢見和晶晶、二哥哥一起游泳，我的胸前套著幾個球心，在水上飄啊飄的，忽然，二哥哥和晶晶都不見了，我身上的球心也不見了，水漸漸淹沒了我，我十分害怕，拼命地叫，拼命地抓……忽然，我聽見我媽在叫我：“幺女兒，醒醒！幺女兒，醒醒！”我翻身起來，懵懵懂懂地抓起衣服問：“媽，上學要遲到了嗎？是不是要遲到了？”我媽抓著我說；“起來，快起來！晶晶自殺了！”“什么？！不可能！不可能！昨天……”我邊哭邊扣衣服邊跟著我媽我爸一起往晶晶家跑，我媽說曾先生和曾姆媽已經(jīng)先去了。才跑攏晶晶家門口，就聽見奚姆媽的哭嚎聲。我們跑到晶晶睡的廂房門口，就看見有血順著地板流出來，浸到走廊的土里面。我們進去一看，晶晶躺在床上，面色蒼白，雙目緊閉，像睡著了似的。烏黑的頭發(fā)像瀑布一樣，散落在她的臉龐。她依然還是那么美麗。她左手的腕上有個長長的刀口，上面有血，床前的幾桌上有一個刀片……她是割腕自盡的。奚姆媽披頭散發(fā)地坐在地板上，邊哭邊捶打自己的胸口，痛不欲生。曾姆媽滿臉是淚，不停地用手輕拍著奚姆媽的肩背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曾先生剛給晶晶搭過脈，看了眼眸，晶晶已經(jīng)完全沒了氣息。曾先生抖動的嘴唇囁囁念道：“傻丫頭……傻丫頭……”我的腳桿一軟，跪坐在床前，抓著晶晶的手，這手好涼！昨天，這雙手還是那么溫暖，那么柔軟，那么靈巧，可此刻……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，流下來，我覺得心口堵得好緊好緊……我媽摟著我，眼淚汨汨地淌了下來。我爸看見桌子上有一封信，忙拿來看了。信是晶晶寫的。晶晶在信里寫到：“媽媽：請你原諒女兒的不孝。敏義走了，我活起太難過太難過了，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像在刀尖上過一樣，所以，我不想活了，我要去找敏義。我死后，請你把我葬在敏義的墳旁邊，我想永遠和敏義在一起……”我爸見奚姆媽已經(jīng)傷心成那樣，不敢再刺激她，悄悄把信遞給曾太醫(yī)看了。曾太醫(yī)看過，紅著眼拉著我爸出來，我爸激動地說：“這對年輕人，驚天地，泣鬼神??！”曾先生邊流淚邊說：“天地鬼神我都無所謂了……只是心疼這女兒。這女兒咋個恁么想不開哇！恁么年輕！……我家……我家對不住人家奚姆媽呀……”我爸強忍著眼淚鎮(zhèn)定下來，說：“唉……兩家都是受害者……現(xiàn)在不是說對得住對不住的時候，哪個曉得兩個年輕人的感情有恁么深啊……唉……事到如今，只能抓緊時間辦后事呀?！?lt;/p>我爸和曾先生去棺材鋪，挑了一付最好的棺材，把晶晶裝殮了。但晶晶埋在哪里，還得奚姆媽發(fā)話才行。奚姆媽請我爸給他的兩個兒子發(fā)了電報，叫兒子們回來處理妹妹的后事。兩個兒子回來，曉得妹妹是為敏義死的，又難過又氣憤。埋怨妹妹太死性子，為了戀人連媽都不顧了，并且又曉得二哥哥是因為運動死的，害怕受牽連，所以堅決不同意把她和二哥哥葬在一起，而是把晶晶埋在河對門的東山上。可憐晶晶和二哥哥，死了都還東西兩隔。埋葬了晶晶，奚家的兩個哥哥很快就把奚姆媽接走了。奚姆媽臨走的時候對我說：“幺妹兒，我這一走，不曉得啥時候才能回來……我曉得你和晶晶最好了，過年過節(jié)的時候，你去看看晶晶吧。”我一個勁地點頭。說實話，即便奚姆媽不交代，我也一定會去看晶晶的，她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，對我是那樣的好，我怎么會忘了她??！ 暈頭轉向地過了幾天，我想起了晶晶的筆記本，便從抽屜里拿了出來?？粗ЬУ氖峙梁凸P記本，眼前浮現(xiàn)出晶晶的容顏。我想起那天晶晶的表現(xiàn)和她遞筆記本給我時說的話： “不過……過幾天我準你看?！本ЬЫ悖瓉砟阏f的“過幾天”，就是這個意思?。∥也挥傻猛春奁鹱约簛?，要是我當時聰明一點，說不定我就懂晶晶的意思了，可惜我太笨了……翻開筆記本，里面夾得有一封信，拿起來一看，原來是晶晶寫給我的：“幺妹兒：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我肯定已經(jīng)不在這個世界上了。謝謝你這兩年來一直都陪著我，幫我和敏義傳遞書信，又陪我們一起玩。我沒有妹妹，要不是你，就沒有人陪我，這樣我和敏義接觸的機會要少得多，還會招來一些閑言碎語……明天我準備去敏義的墳上，我相信你一定會陪我去的。做完這件事，我就想去找敏義了……我這樣做，肯定大家都不理解，但你一定會理解……敏義走后，我每天都在和他說話……我也在和我自己說話……我把這些心里話留給你，你看了后就明白了，或者，你長大了也會明白……要是以后有機會，可以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大家，我們都很干凈，我們都不是畏罪自殺……這幾張相片，留給你作個紀念，不要忘了我和你二哥哥……”讀著晶晶肺腑之言，我的眼淚汨汨地流下來，我不想忍也忍不住，因為這眼淚流自我的心里，它伴著我的心痛……過了好久，我小心按原來的折痕把信折了，珍重地放好，然后翻開晶晶的筆記本，一頁一頁地讀：“1965年3月5日：……今天我去找宋秋容，我告訴她我要幫敏義翻案，希望她能站出來，幫敏義把事情澄清，她是軍人家屬，又是當事人，她出來證明是最管用的。但沒想到她支支吾吾了半天，就是不敢出來作證。她說工作組的人警告過她，叫她要站穩(wěn)立場，所以她怕……她嘴里一個勁地說對不起敏義，可光說對不起有啥子用嘛！做了昧良心的事連改正的意思都沒有！敏義以前對她那么好，她卻這樣對敏義，就不怕晚上做惡夢？……宋巧云也是，以前口口聲聲喊敏義是哥，但關鍵時候不但不幫忙，還來勸我不要惹火燒身，說不劃清界限政治前途會受影響……什么是政治前途？無非就是入黨入團或做個小官兒，連做人都做不好了，做個官有什么價值？……1965年3月20日：把信寄出去后，我又去縣甄別辦反映敏義的情況，甄別辦的人推口說，敏義的事情不好辦，因為沒有形成文字的東西，可以說并沒有定罪，就不需要甄別。我說既然沒有定罪，為什么要通知家屬是畏罪自殺？他們又說自殺本身就是一種罪過，是自絕于黨和人民的行為，一個人你不愿意為黨和人們工作了，那就是走向黨和人民反面，是反動行為，當然是有罪的……這些人官腔一套一套的，橫豎都是對的，根本就沒有一點人味兒…… 1965年4月9日：“學校領導說，文教科的領導叫我，我曉得我寄出的信有回應了，止不住心里有一絲幻想：但愿敏義的事有個好的結果。殊不知那個領導把我訓了一頓，說我沒有站穩(wěn)立場，不像個團員。難道昧著良心做事，就像個團員了？……我了解敏義，曉得他是冤枉的，就應該去幫他澄清事實，如果一個共青團員連起碼的誠實都做不到，還奢談什么理想和追求！我愛敏義，我忠誠于我們的愛情，我覺得這不是反動而是真誠，不管別人怎樣看，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。1965年4月16日：“昨晚我又夢見敏義，他笑瞇瞇地和我說話，我好快樂！只有和敏義在一起，我才快樂。……我不想再活了，我承認我不夠堅強，但我不認為自殺就是懦弱的表現(xiàn)，我也不認為昧著良心茍活的人是勇者。敏義選擇自殺，我覺得他很勇敢，他敢用生命捍衛(wèi)自己的尊嚴，捍衛(wèi)自己的清白。我也要用我的生命，捍衛(wèi)我們的愛情。我很喜歡梁山伯和祝英臺，但不相信有來生，我也知道我們不會化為成雙成對的蝴蝶翩翩飛舞，我只惟愿靜靜躺在敏義的身邊就夠了……”晶晶的話，我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，但我卻很佩服晶晶，從前，我只曉得晶晶好漂亮好溫柔，現(xiàn)在才曉得她好勇敢好仗義，她敢在幫二哥哥寫的上告信尾落上“曾敏義的未婚妻”，敢追隨二哥哥去另外一個世界，如此敢愛敢當，敢作敢為，有幾個女娃子能做到！我非常感動，我覺得我也應該像晶晶那樣勇敢，我目前的勇敢就是把晶晶的筆記本和二哥哥的信保護好。 我屋前屋后地看了半天，決定把晶晶的筆記本和二哥哥的信放在閣樓上。閣樓上沒人住，只放些一年到頭都用不著的舊床板、舊竹筐之類的雜物。先前二哥哥在的時候，還不時放些東西上去，現(xiàn)在二哥哥不在了，除了我偶爾上去，就沒有人上去了。樓梯口在光線幽暗的巷道里，一架暗黃暗黃的木梯子斜靠在樓梯口，就是有人經(jīng)過都起不了上去的念頭，東西放在上邊應該是很保險的。 趁一個星期天，我上去把閣樓打掃得干干凈凈，又在靠墻的地方撒了些六六粉，讓耗子聞著都怕。然后把二哥哥的信從我的相片鏡框中取出來，和晶晶的筆記本放在一起，用晶晶的手絹裹好，在手絹上灑了些驅蚊蠅的花露水，再用報紙包在外面，又灑些花露水，我想，這樣耗子和蟲子都不會去光顧了。然后，我特別“很隨意”地把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好的筆記本放在舊床板中間，又用些舊書報掩上。一切都收拾停當后，我下了閣樓，把上樓的木樓子挪到后院的柴房里，這樣一來，就是那些家伙想搜查，也不會到閣樓上去了。如此一來，算是萬無一失。晶晶留給我的相片，我很珍重地夾在我剛買的《毛澤東詩詞二十首》里，我想，放在這里應該是最保險的，并且也方便我經(jīng)常拿出來翻看。這樣就可以常常和他們對話，仿佛他們還活在世界上一樣。春節(jié)快要到了，李老大和吳老四回來探親。一天，李三妹來找我，說她的哥哥找我有事，在米巷子候著呢。我跟著李三妹去了，只見李老大提了一個籃子，里面七盤八碟的放著些吃食，吳老四抱著些香燭錢紙，原來，他們叫我?guī)麄內(nèi)ザ绺绲膲炆?。我說：“你們?yōu)樯蹲硬蝗ゼ依镒俊薄凹赖斓臇|西是不能拿進家的……要直接送到墳上……”“我們……我們怕見曾先生……怕見曾姆媽……”李老大和吳老四囁囁道。是啊，曾先生和曾姆媽看見他們，肯定會想起二哥哥，會傷心的。誰能料到，他們兩個人離開家才兩年多的時間，二哥哥就不明不白地去了陰朝地府啊。一路上，李老大和吳老四一句話都沒有說，就連平時嘰嘰喳喳的李三妹也沒了話，只聽得見我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。我想，我們這幫人，永遠都無法再回到從前的歡樂時光了。到了二哥哥的墳上，他們把東西拿出來一一擺在二哥哥的墳前：有鹵鴨子、炒菜，燉菜，還有鹵兔頭。哦，我想起來了，他們離開家的時候，曾和二哥哥相約，等他們回來，要和二哥哥一道去下館子，吃炒菜、燉菜，還有鹵兔頭，現(xiàn)如今，他們回來了，有錢進館子了，可二哥哥卻不在了。李老大和吳老四燃了香燭紙錢，跪在二哥哥的墳前磕了頭，李老大哽咽著說：“敏義，我們……我們回來了……你……你做啥子……走得恁么急嘛……害得大家擺龍門陣的機會都沒有……你也不問我們在……在外頭……過得好不好啊……”吳老四本來話就少，一傷心就更說不出話來，抽抽噎噎地哭著說：“敏義啊……敏義，我昨晚還夢見……夢見我們?nèi)ァ网B窩……”一聽見吳老四說這話，李老大再也忍不住了，嗚嗚地嚎啕大哭起來。從小到大，他和二哥哥是最要好的朋友和兄弟，形影不離，可如今……我也早就忍不住了，嗚嗚地哭個不停……山上寂靜無依，只有我們幾個的哭聲……離開的時候，李老大摘了幾片二哥哥墳上的冬青樹葉子說：“敏義，你要是想我們了，就給我們托夢……” 吳老四說；“我們那里冷僻是冷僻，只有道班上的幾個工友，但大家很團結，沒有誰整人，你來耍嘛……” （未完待續(xù)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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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凈的石頭

岷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