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二〇一五年夏天,老城廂九畝地的街道上出現了拆遷的通知,父親打電話叫我回家看看。我去老宅探望阿爸的時候遇到了老鄰居張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久別重逢,張姐熱情叫我到她家去喝茶聊天。那天她和我說了湯家許多后來的故事,聊著聊著,我才知道張姐和近鄰幾位長我十歲左右的姐妹們有個微信群。她想把我拉入鄰里姐妹群,我無意加入,僅和長我八歲的張姐互相加了微信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張姐告訴我,湯百靈的一雙兒女去了美國,聽說事業(yè)有成。如今湯家只剩下湯百川一人孤零零地住在老城廂侯家路附近,那間亭子間的小房子里。有一天,她看見湯百川在綠地公園和一群老太婆在跳廣場舞。我聽了一臉驚愕,無法相信原本有些清高的湯百川也會流入俗塵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傍晚,我去乘地鐵十號線回家,特意繞道去綠地公園尋找湯百川的身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夕陽西下,余暉透過樹梢,照在飄于步道的落葉上,光影交錯、色彩斑斕。秋風徐徐拂鬢,張姐的話猶在我耳邊回響。公園的廣場上,一群老阿姨正在跳廣場舞,有一位老大爺位列中間格外顯眼。我感覺有些眼熟,仔細一看發(fā)現果然是湯百川!幾十年不見,此時此刻,音畫融合,我仿佛看到他的舞步在晚霞下搖曳、跳動,時而充滿熱情,時而茫然憂郁。他的腳步踩著嘈雜的節(jié)奏感,在現實中仿佛迷失了自已。隨著時代的變遷,歲月的流逝,那個在我印象中喜歡獨來獨往,不善言辭,有些孤傲又有些不識人間煙火的孤家寡人,竟然與一群跳廣場舞的老阿姨們混在了一起,同歡共舞,來消磨最后的時光。我突然想到了孤獨二字,看來湯百川的人生沒有等來前妻的回心轉意,以致于他在走完人生之路的最后一站,終于放下了執(zhí)念,放下了所有,走進了茫茫人海中,尋找到了可以暫時忘掉痛苦忘掉一切的地方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第二年的夏末,張姐在微信上與我視頻通話,她告訴我上午剛參加了湯百川的追悼會。我驚鄂,十個月前他還好好的,怎么就撒手人寰了?張姐說七夕節(jié)的那天晚上,湯百川西裝革履,頭帶漁夫帽,去了百樂門舞廳。她聽湯百靈說,湯百川每年的七夕都會去百樂門舞廳,坐在角落里看別人成雙成對的跳舞,留戀很多年前他和云云在這里跳的最后一支舞。隨著張姐電話那頭侃侃而談,我的眼前出現了很多重重疊加的畫面,最后落在了一九一六年七夕的那個晚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湯百川坐在百樂門舞廳最不顯眼的角落里,他閉著眼睛,一遍又一遍沉浸在舞曲變換的旋律中,似乎在等待著什么。三十六年了,他在等待那首《友誼地久天長》。有好幾次他聽到了那首讓他心碎的舞曲響起來的時候,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流淚,然后在曲終人散的瞬間,起身離開忽明忽暗的燈光,帶著那份執(zhí)念,孤獨和絕望回到一個人的世界里。三十六年了,那天晚上,云云對他說的那句話“我會回來與你相伴到老?!背3么蛩男乜?,尤其是近兩年,每一次敲打都會讓他感到無比的痛苦,而且是心痛和胸痛的雙重痛苦。但是執(zhí)念太重的他,還是在七十五歲的年紀時,再次走進了百樂門舞廳。他依然帶著那頂老式的漁夫帽,穿著早己過時的舊西裝,要了一杯咖啡,坐在了舞廳的角落里。也許是上了年紀,他無心再去看別人跳舞,只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,等待著那首曾經讓他感到既熟悉又悲傷且刻骨銘心的舞曲。喝完一杯咖啡的湯百川正準備離開的時候,耳邊突然響起了《友誼地久天長》的旋律,他的精神頭一下子提了上來。這時,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走進了他的視線,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在五光十色的燈光下,慢慢地向他走了過來。女人風韻猶存宛如云云轉世一般,那種久違的熟悉感帶著一種朦朧的陌生感向他撲面而來。當她站在自己面前,伸出手來說:“我可以請您跳一支舞嗎?”湯百川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去迎合這突如其來的邀請。遲暮的他慢慢站起來和她眼神對視的一剎那,他的心跳加速了,甚至于撲通撲通的難以自控,感覺自己就像在做夢,愉悅感和心痛感輪番向他襲來。他慢慢起身,伸出了右手,仿佛踩著天邊的云兒,夢魘般地跟著她走進舞池,就像三十六年前云云牽著他的手,走進了《友誼地久天長》的舞曲中。他用盡畢生的心力去迎合疑似是“云云”的影子,一起跟著舞曲的節(jié)奏跳了起來……當旋律的尾聲響起的瞬間,湯百川眼前一黑倒在了女人的懷里,朦朧中他聽到有一個女孩在喊他爹地,聲音好像好像他思念了一輩子的女兒。小姑娘一聲聲爹地、爹地叫著,聲音清脆而急促,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天際,可嘆那: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似是玉人歸,像云又像梅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遲來一聲爹,昭昭己輪回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微信那頭,隨著張姐的一聲拜拜,湯百川的人生在我的心里落下了帷幕。我站在陽臺上,遙望著遠方,老城廂的九畝地、城隍廟、綠地公園,老靜安的百樂門在我的印象中延綿成影像。那些人和事還在我的腦海里循環(huán)不停,我好想好想留住那舊時的人間煙火味,記下那我最熟悉的鄰里瑣碎,還有人世間因為一見鐘情就閃婚的愛情故事,來感嘆像湯百川那樣的愛情觀所帶給他們難以叵測的未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后來據湯百靈透露,云云因患心臟衰竭在醫(yī)院接受臨危治療的時候,給了女兒一張她當年和湯百川在百樂門舞廳跳舞時,老大姐給他倆拍的一張照片,她最后的遺言竟然是:“梅子,去上??纯茨愕匕?,他是這個世界上你唯一的親人了,也是唯一真心愛過我的男人。”關于云云和賈老板的私生子,也就是梅子的哥出獄后回到了他母親出嫁前的蝸居里。早些年他因為污點而去不了香港,然舊惡不改混跡于社會,曾經三進三出于監(jiān)獄,最后不知去向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最讓人遺憾的是,梅子來見父親之前,已經在老城廂露香園看中了一套房子,她還沒來得及告訴爹地,老父親卻因為太激動而倒在了梅子的懷里,觸發(fā)心肌梗塞撒手人寰了!梅子原本是帶著母親的遺愿,準備葉落歸根的,那一腔夙愿也成了斷線的風箏,不知道未來會飄向何方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湯家、張家和我家,是上世紀三十年代起就住在一幢樓里的鄰里關系。我們親如兄弟姐妹,互稱各家的長輩為阿姨爺叔;我們長大以后各奔東西,然而娘家的根卻讓彼此互相牽掛了一輩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我與湯百川因為男女有別互不聯系,卻因為和張姐、華姐和湯百靈總會在不經意間相遇舊居老宅,互相親如姐妹般地傳遞一些老街老巷老鄰居的故事。隨著故居的拆遷重建和新老交替的變故,我好想把老城廂我最熟悉的,那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軌跡記錄下來,哀嘆那:人間煙火藏百味,最難撫平的是,骨子里的孤獨和生離死別之痛啊!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湯百川以青春為代價,傲慢、愚癡地誤以為遇到了愛情,末了灰飛煙滅,化作了一縷青煙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?“半零落,盡余歡?!睖俅ㄒ驗樨潙倜郎W婚,最終就像一介浮萍,隨波逐流,貽誤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(《閃婚》連載之九:似是玉人歸)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