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(xiāng)土紀(jì)實(shí)：回娘家

春陽

作者：越玉柱 　　晨霧漫過村口田埂，如輕紗般籠住農(nóng)舍檐角，氤氳濕氣隨風(fēng)輕漾，遠(yuǎn)處風(fēng)物只剩朦朧淡影。待朝日緩緩升騰，薄霧便被日光漸漸蒸融，天地豁然敞亮。天光鋪落之時(shí)，村北老王家的炊煙裊裊而起，尋常巷陌，也跟著漾開了人間煙火。 老王家的六個(gè)女兒約好一同回到娘家團(tuán)聚。住鄰村的二女兒秀枝一家最先到，秀枝三十七八歲，一身素凈衣衫，眉目清秀，手里還拎著自家地里收的青菜，教書之余仍要下地務(wù)農(nóng)，眉眼間藏著幾分踏實(shí)的煙火氣。緊隨其后進(jìn)門的是家住四十里外大召鄉(xiāng)的大姐秀秀，大姐常年守著幾畝薄田風(fēng)吹日曬，四十歲剛出頭，身形黑瘦，眼角額頭爬滿深深淺淺的皺紋，進(jìn)門便熟絡(luò)地幫著搬板凳、收拾雜物，手腳麻利卻透著一身勞碌痕跡。 隨后五妹秀蓮一家也到了。她也嫁到本鄉(xiāng)，丈夫叫陳喜，是個(gè)老實(shí)巴交的莊戶人。夫妻倆帶著一兒一女，兩個(gè)孩童蹦蹦跳跳繞在大人腳邊。秀蓮個(gè)子不高，小巧玲瓏，性格爽朗豁達(dá)，心里不裝隔夜事，平日里鄰里相處和睦，遇事不愛較真，一張圓臉總掛著笑意，開口便是朗朗笑聲。她手腳勤快，進(jìn)門先幫著照看孩子、遞拿東西，說話直來直去，是姊妹堆里難得的樂天派。 臨近中午，遠(yuǎn)在大武口礦山的三姊妹也到了。三妹秀蘭緩步走進(jìn)院子，她最初也是嫁到大召鄉(xiāng)，也是面朝黃土的莊戶人，近兩年才跟著丈夫搬去大武口礦山定居，她衣著整潔利落，言行間多了幾分城里人的斯文氣，只是眉眼深處依舊藏著舊日里養(yǎng)出的心思。她說話柔聲細(xì)語，待人看似和善體貼，在外人乃至父母眼中，向來是最省心、最寬厚的一個(gè)?？晌ㄓ邢嗵幘昧瞬胖獣?，她內(nèi)里心眼偏狹，嫉妒心極重，慣會揣著明白裝糊涂，暗地里卻總愛撥弄是非，看人過得順?biāo)毂惆底孕纳豢臁?lt;/p> 四妹秀梅、六妹秀娣也帶孩子進(jìn)門。四妹秀梅性子耿直剛烈，心里藏不住話，有一說一，不會拐彎抹角耍心眼，常年跟著丈夫在礦上辛苦勞作，生活磨出一身爽利勁兒，待人熱忱實(shí)在，只是遇事容易上頭，受不得委屈，一旦被誤解，便會控制不住情緒。六妹秀娣心思細(xì)膩敏感，自尊心強(qiáng)，遇事愛鉆牛角尖，容易把旁人隨口的話過度解讀，心里積攢情緒，嘴上不善爭辯，卻極易暗自郁結(jié)，記掛在心上。 老王家本就不算寬敞的農(nóng)家院落與堂屋，被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幾個(gè)孩童掙脫大人的手，在院中追逐嬉鬧，清脆的笑鬧聲此起彼伏；大人們?nèi)齼蓛烧局f話，寒暄聲、問話聲、打趣聲交織在一起。往日清幽的小院人聲鼎沸，喧嚷不休，屋里屋外鬧哄哄的，處處都是煙火人氣。 老父親半躺在炕頭，翹著二郎腿，目光在幾個(gè)女兒身上來回打轉(zhuǎn)，嘴角一直噙著笑意，時(shí)不時(shí)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神情悠然。老母親系著圍裙在灶臺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，一會兒往桌上擺碗筷，一會兒招呼女兒、女婿們落座，嘴上不停念叨：“都坐都坐，難得聚一次，今天只管放開了吃?！?lt;/p> 眾人圍坐一桌，起初閑話家常，氣氛和睦。聊著聊著，四妹秀梅一句無心的家常話，落在心思敏感的六妹秀娣耳中，瞬間變了味道。 六妹秀娣眉頭一蹙，垂著眼低聲反駁：“話可不能這么說，我不是這個(gè)意思?！?lt;/p> 四妹秀梅性子直爽，嗓門也大，見秀娣不服氣，當(dāng)即拉下臉：“我就是隨口一說，你怎么還往心里去了？” “隨口一說就不用顧及別人感受了？”秀娣攥緊了手里的筷子，聲音帶著委屈。 兩姊妹一來一回，語氣越來越?jīng)_，聲調(diào)不斷拔高，桌上的歡聲笑語慢慢停了下來。 大姐秀秀見狀，連忙伸手拉住秀梅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勸：“少說兩句，都是姊妹，不要傷了和氣?！?lt;/p> 二姐秀枝也跟著打圓場，可四妹、六妹都在氣頭上，誰也不肯先低頭。 三妹秀蘭放下手里的碗，臉上依舊掛著溫順的笑，一邊給秀娣添茶水，一邊開口：“秀梅，秀娣本來就心思細(xì)，你說話也稍微顧及一點(diǎn)；秀娣你也別多想，你四姐性子直，沒有壞心思?！?lt;/p> 話聽著是兩頭勸，可眼神明顯偏向秀娣，幾句軟話下來，反倒把秀梅憋得臉色漲紅，胸口一陣起伏。 四妹秀梅眼眶一紅，積攢的委屈再也繃不住，淚珠順著臉頰滾落。她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，抓起腳邊的粗布包袱，站起身就往外走。 “這頓飯我吃不下去，你們慢慢吃哇！” “秀梅，不要走??！”老母親慌忙從灶臺邊跑出來，伸手去拉，臉上滿是焦急。 老父親在炕頭皺了皺眉，開口沉聲道：“有話不能好好說？鬧成這樣像甚了！”可四妹秀梅去意已決，甩開拉扯的手快步出了院門。五妹秀蓮見場面尷尬，也帶著丈夫孩子跟了出去，打算先回自己家落腳。 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來，老母親看著空蕩的門口，重重嘆了口氣，抹了把眼角，收拾起桌上狼藉的碗筷。老父親悶聲嘆氣，臉色十分難看。 歇了一陣，大姐秀秀和三妹秀蘭挨著坐在炕沿上，話題依舊繞不開剛才的爭執(zhí)。 三妹秀蘭端著水杯，語氣平緩，看似客觀中立，實(shí)則句句往深處挑：“其實(shí)也不是多大的事，就是兩個(gè)人脾氣不對付，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小別扭?！彼稽c(diǎn)點(diǎn)翻出往日的瑣事，不斷放大姐妹間的舊怨。 六妹秀娣坐在一旁，指尖反復(fù)捻著衣角，低著頭一言不發(fā)，聽著聽著，眼圈慢慢泛紅，眼淚啪嗒砸在衣襟上。 三妹秀蘭見狀連忙側(cè)身安慰，伸手輕拍她的后背：“別哭了，受委屈的是你，你四姐就是性子太沖，說話不過腦子。”幾句話下來，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，一樁小事，越聊矛盾越深。 等到天色擦黑，三妹秀蘭、六妹秀娣跟著大姐秀秀出門，打算去秀蓮家串門。 此時(shí)，院外傳來腳步聲，五妹秀蓮一家回來了，身后還跟著滿臉怒容的四妹秀梅。 四妹秀梅一踏進(jìn)堂屋，雙目圓睜，雙拳緊握，目光死死盯住六妹秀娣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：“你做人做事能不能憑點(diǎn)良心？這些年你在我家吃住六年，我們一家人掏心掏肺待你，哪里虧待過你？” 她越說越激動，胸膛不住起伏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，又按住心口，滿臉憋悶：“如今你這般行事，處處計(jì)較，真叫人心頭氣悶，只覺得頭昏腹脹。換做在大武口那邊，依照我的性子，早就給你幾個(gè)耳光！” 屋里瞬間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母親僵在原地，手足無措地看著兩個(gè)女兒；老父親手里端著的碗停在半空，眉頭緊鎖，重重哼了一聲，卻沒再多說一句話。 昏暗的燈光下，姐妹二人怒目相對，氣氛緊繃到了極點(diǎn)。角落里的三妹秀蘭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，垂著眼簾，嘴角那抹笑意不變，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 電燈泡被穿堂風(fēng)一吹，前后搖擺，忽明忽暗，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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