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家族是四世同堂的大家庭。父親兄弟七人，我有三位姑姑，最小的“小爹”僅比我大三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遠在西藏當兵，兩年才歸家一次。家中缺糧少肉的歲月里，年底煮肉，別人大口吃肉，母親、弟弟和我連肉湯都分不到一口；弟弟曾為一碗面嚎啕大哭，聲音撕裂了午間列陽，也沒有敲開大家庭緊閉的門?？晌胰杂X自己是幸運的——我是村里第一個穿毛衣的孩子，第一個穿的確良綠軍褲的小女孩，第一個蹬上皮鞋的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是軍人，更是我童年里最挺拔的岸。他歸家時，硬柴劈得齊整如尺，庭院掃得纖塵不染；壓水井旁，他俯身搓洗大堆衣被，歸隊前，被褥必洗得潔凈、縫得密實。糧食不足的年月，他挽褲蹚河撈蝦捕魚；唯有他在家，母親才攤起煎餅，煤油燈下，他指著焦糊處笑言：“這是馬里亞納海溝，地球上最深的地方。”他吃最深的溝，我們嚼最香軟薄的邊。晨光穿過白楊葉隙，他為我梳頭，光斑躍動如金箔——那光、那葉、那手，是我一生未曾褪色的底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家屬可以隨軍后，我們?nèi)氩貓F聚，家的溫度卻悄然生變。父親愛我們，卻把軍營的鋼紀帶進了灶臺邊：小妹病中想吃雞蛋，他踏遍藏寨尋覓，歸途偶遇草叢中一窩溫熱的蛋；他在家屬院開墾荒地，種下青椒與蘿卜，也種下沉默的辛勞?？伤麑ψ优膼?，常裹著鐵的棱角——弟弟頑皮、厭學，便成了挨打最多的孩子。我至今記得他蜷在墻角，眼淚混著鼻血，背上青紫未褪，而無人敢攔——越攔，鞭子越重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家中蓋房，父親借遍戰(zhàn)友，賣了新軍服、新高原棉鞋、腕上手表，硬是為兄弟們筑起十間青瓦大屋?？刹筷犻啽侨眨瑒e人精神抖數(shù)，锃亮嶄新，他膝頭打著補丁，腳上棉鞋密密縫著補丁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上初中時，父親轉(zhuǎn)業(yè)返鄉(xiāng)。高原二十年，他水土不服，病骨支離。我探病時，他瘦如枯枝，身下被褥被冷汗浸透。母親月薪三十六塊五，他四百余元，卻極少交家用；每周必回老家，肉、水果、細菜、副食，一樣不落塞滿爺爺奶奶的灶臺炕柜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中時，碧玉年華的我常穿著補丁褲子。每次伸手要學費，父親總在錢遞來前，先甩來一串難堪的斥責。他瞞著母親，為小爹先后置辦手扶車、四輪車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怨過他，無數(shù)次。我們姐弟能偎著母親哭笑，卻始終與父親隔著一道無聲的河——從少年到婚育，敬他如山，卻不敢靠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時間是慈悲的渡船。當我自己也扛起上有老、下有小的重擔，才終于涉過那條河，站在父親身側(cè)，與歲月和解，與他和解。原來他不是生來就低著頭、弓著背，不是天生就習慣把全家托在肩上——他亦曾是陜西關中平原上那個赤腳少年，草帽遮不住羞怯，也壓不住眼底翻涌的風云。他從秦嶺山下的渭河灘走到唐古拉山，從藏北風雪奔向藏南暖陽，一路無依無靠，卻把脊梁挺成旗桿，把沉默熬成脊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伯意外離世，我見到了表叔——父親的表弟。眉眼如出一轍，氣質(zhì)卻迥然不同。那一刻我才驚覺：父親也曾年少挺拔，也曾意氣風發(fā)。可如今，他蜷在角落，手涼如盛夏深井水，身體微顫，眼含淚光，囁嚅著：“我要回家……今晚必須回去?！蔽椅兆∧请p曾劈柴、洗衣、托舉我長大的手，淚如雨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把根扎進全家底氣里的人老了；那個用雙肩托舉子女、用脊梁扛起安穩(wěn)的人老了；那個在電話里總說“我好著，別擔心”的人，真的老了……我竟開始盼他中氣十足地罵我?guī)拙洹赣H在，我尚有來處；母親在，我還有歸途?？筛赣H老了啊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萬物皆有深情。養(yǎng)魚的朋友告訴我：龍魚雌雄輪孵，口含魚卵數(shù)十日，不能進食，口腔潰爛，形銷骨立，只為護住那一小團微光里的生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父親，我的龍魚老爸——他一生未言愛，卻把命含在口里，熬成我們活下來的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