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剛從彩云之南歸來，行囊里還裝著蒼山的雪、洱海的月，一推開北方的門，便撞見滿樹杏花在風里搖晃，像是天女撒下的粉雪，細細碎碎地覆滿枝椏，連檐角都沾了三分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些花兒開得這樣急，仿佛要把我整個冬天的思念都傾吐出來。每一瓣都是春風的吻痕，輕輕柔柔地印在灰褐色的枝頭，印在青磚黛瓦的院落里，也印在我剛從遠方歸來的眉間心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看那杏花！分明是春神打翻了胭脂匣，濺得滿樹霞光瀲滟。枝椏間浮動的不是花瓣，是云霞揉碎的星子，是冬眠未醒的月光被暖風吻醒，忽而漲紅了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杏花樹下，看花瓣雨淋濕記憶的扉頁。六十年前那個追蝶的孩童，如今鬢角也沾了霜色。而杏花依舊年年開，開成祖母梳妝匣里褪色的絹帕，開成母親灶臺前飄散的炊煙，開成我掌心蜿蜒的紋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杏花的美是清淺的，也是動人的，更是朦朧的，她星星點點，靈動嬌俏，暈開春日的羞澀，暈開山脈的溫柔，也訴說著春天的心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漫天飛舞的杏花呵，莫不是春天寫給我的情書？每一片花瓣都藏著陽光的溫度，每一縷芬芳都裹著泥土的私語，輕輕柔柔地，撓得人心尖發(fā)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滿樹的杏花，這四月的暖陽，這泥土的芬芳，原是天地寫給人間最動人的詩行，而我，也許是這詩行里幸福的標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園子靜得能聽見花瓣舒展的聲響。老墻在花影里愈發(fā)沉默，青磚縫里鉆出的野草，正舉著細小的紫花與杏樹對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樹繁花壓彎了光陰的枝椏，而我在花雨中站成另一堵墻，任憑往事如蜜蜂般在鬢角盤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蜜蜂在花間織就一張金色的網。它們或許不知道，自己正把整個春天釀成蜜，甜得讓路過的云都放慢了腳步，蝴蝶不愿離開，我呢，更是醉在這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總愛站在老杏樹下仰頭，看花瓣如何將陽光篩成碎銀，看蜂蝶如何將蜜語藏進褶皺，看"一樹繁花作雪飛"最動人的詩行如何押著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午后常有細雨來訪。雨絲穿過花隙，在青石板上織就淺淡的水墨。落花隨溪流轉，恍若千百只白蝶在追逐自己的影子。它們終究飛不過滄海，卻把人間點染成流動的畫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又逢杏花開。這簡約的盛放藏著光陰的禪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山徑上的落花漸漸厚了。我每一步都踩著軟綿綿的香，仿佛走在云里。偶爾有花瓣飄進茶盞，便任它浮著，看它隨著茶湯的漣漪打轉，像一葉小舟載著整個春天的溫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遠處傳來牧童的短笛，曲調也是清淺的，和著山澗的流水，將時光都浸得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深了。杏花們該睡了吧？可那香氣卻愈發(fā)清晰，絲絲縷縷地纏進我的夢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