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冬天洗澡是件大事。這話讓今天的人們聽來，不免竊笑。六十年前，家住南城胡同的人們冬天洗澡真是件大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家中房小又有兄弟姐妹，不要說洗澡間，連放洗澡盆的地方都沒有。夏天晚間人躲在暗處，拿個臉盆撩撩水就算洗了。冬天不成，洗澡一定要去澡堂子。天冷的時間掐頭去尾有四個月，春節(jié)正好是 齊腰的坎兒。每年春節(jié)前兩天都是父親帶我洗澡的時候，年年如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前門大街向南到珠市口大街，再向東到磁器口北口，順崇文門外大街到打磨廠胡同，折向西再到前門大街，這塊方方正正的區(qū)域不下九平方公里。崇文區(qū)的西北區(qū)域只有三家澡堂子：北蘆草園一家，鮮魚口一家和鮮魚口南側小胡同里一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春節(jié)前澡堂子的紅火場面可想而知。曾經(jīng)看過一部電影，由濮存昕先生主演，介紹南城胡同澡堂子的故事?？催^電影，當時已經(jīng)八十六歲的父親呵呵笑著問我：“還記得鮮魚口的澡堂子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說記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這三位演員沒在南城洗過澡?！备赣H指指電視，舉起雙臂，顫微微地比劃著洗澡的姿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六十年前的鮮魚口興華園浴池，用沉重的棉門簾子把屋里屋外隔開。由于棉簾子太重，孩子們只能順著簾子邊沿鉆進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浴室里熱浪襲人。服務員們一水兒的赤身短褲，紅光滿面。父親接過一只排號的黃竹牌子。我往前 瞅 望，還有十多位老少爺們排隊候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廳里燈管昏暗，到處晃動著影影綽綽的赤身裸體者，有喝茶的，有看報的，有修腳的。木格子床上還有人呼呼大睡。大廳過道處碼滿裝著衣服的大竹筐。房頂橫梁上也掛滿衣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服務員不停地大聲吆喝：“爺們兒歇好了嗎？起起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爺兒們，您那碗茶可四水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爺兒們該走一趟了！外邊有小孩候著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也在門口和里面人隨意搭訕：“多泡會兒，一年的泥，夠厚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還準備泡到明早兒呢。”里面人的大聲回應，伴著嗡嗡的回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座比大人還高的鐵爐子，爐口吐著半尺高的火苗。兩把大鐵壺“突突”地冒著蒸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拎來大竹筐，把我的脫下的衣服扔到里面，然后夾著我放進泛著泡沫的水池里。透過白茫茫的霧氣，父親歪著嘴使勁兒給我搓洗?；鸩窆鲀阂粯拥哪嗑砼罎M全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04年。大街上到處矗立著金碧輝煌的桑拿浴會館。洗澡不再是解決衛(wèi)生問題，而是高級的休閑或者還有其它。沒有閑錢和閑心的人不會走進桑拿浴會館的大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走后，我和父親住在一起很長時間，以便照顧八十六歲、身體日漸孱弱的他。春節(jié)臨近，屋外已經(jīng)聽到零星響起的鞭炮聲。下午，半躺在床上的父親突然說：“咱們出去洗個澡吧，還去興華園浴池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好，好，”我大聲答應，只是埋怨為什么自己沒想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沒有去曾經(jīng)的興華園浴池，那里早已閉門謝客多年。勁松中街有家很好的溫泉桑拿浴會館，人氣興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進會館，大廳里的服務員們都驚呆了。他們從來沒有接待過這么年長的客人。為防止老人滑倒，服務員把從更衣室到浴池的路面，鋪上白色的浴巾，足足有三十米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