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??搖晃的風(fēng)，讓雨也醉了，斜斜地、軟軟地落下來，落得天地間一片迷濛。我便想起一個喚作靈婉兒的女子來——許是那時(shí)太過年輕，竟不曉，風(fēng)要往哪里吹，也不曉，這一陣風(fēng)過后，便是一生的離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她的面容是那種月光里才有的好，白齒如貝，眸子是一汪清可見底的水，望得久了，便覺得自己也要溺進(jìn)去。聲音軟軟的、輕輕的，像春日枝頭的鸝鳥初試新啼，只一聲，便讓人心里某個地方生生地疼，疼過了，又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。我何其有幸，能與她共處同一方校園的蔥蘢年月；我更有幸，在那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時(shí)光里，與她相識，又與她相戀。如今想來，那段日子像是從命運(yùn)的指縫間偷來的，每一寸光陰都浸著露水，亮晶晶的，卻怎么也握不住，只留下掌心一片冰涼的潮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或許只能算是一個夢段罷。我們怎么走到一起的，如今竟有些記不真切了，只記得大二那年秋深，梧桐葉子落滿甬道，厚厚的一層金黃，我們并肩踩過去，脆脆的聲響一路跟著，像時(shí)光在腳底輕聲碎裂。自那時(shí)起，相戀三年，一千多個日日夜夜，我們以為還有一輩子那樣長，長到可以慢慢說盡所有想說的話，慢慢走遍所有想走的路。可那時(shí)的師范生，大抵上都是要包分配的，一紙薄薄的派遣證，便將兩粒緊緊依偎的種子吹向南北西東，吹得那么輕易，像吹散一株蒲公英。自此，天各一方，只剩鴻音，在郵路兩端來回地飛，像兩只迷路的候鳥，永遠(yuǎn)追不上彼此的季節(ji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那些信，我至今留著，放在一個鐵盒子里，鐵盒子藏在柜子的最深處，像一個不敢觸碰的傷口。她的字跡娟秀，一筆一劃都像春日里小心翼翼伸展的嫩葉，信紙展開時(shí)，有淡淡的皂香，是她慣用的那種，這么多年了，竟還沒有散盡。讀她的信，我便覺得她就在眼前，一伸手便能觸到她的發(fā)，觸到她低頭寫字時(shí)垂落的那一縷溫柔?？尚偶埊B起來，又成了薄薄的一片，什么都不是了，只是一片干枯的葉子，夾在時(shí)光的書頁間，只剩脈絡(luò)，沒有了血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那一日，知曉她要來探望。我撂下所有細(xì)煩瑣事，幾乎是一路跑著去的火車站，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撞，撞得生疼。月臺上人聲如潮，我的眼睛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，越過無數(shù)攢動的人頭，一下子便捉住了她。她立在人群中，穿一件素色的裙子，周身籠著黃昏的光，像一朵芙蓉靜靜地、不聲不響地綻開在濁世里。那一刻，我竟有些不敢上前——她太好看了，好看得讓我心里發(fā)酸，像有什么東西滿得要溢出來，又空空蕩蕩地落下去，落成一個無底的深淵。她像一整個春天的總和，朝我迎面撲來，而我立在月臺的這一端，忽然想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帶她回到住處。門在身后合上的剎那，熟悉的氣息便如水般漫上來——是她發(fā)間的香，是她頸窩里的暖，是相隔幾百個日夜之后依然鮮活如昨的一切，仿佛時(shí)光從未流動過。我們相擁，十指交纏，絮絮的話語像融了的蜜糖，稠稠地、緩緩地流淌，每一個字都裹著甜，又泛著澀。那一刻，我們像兩顆小小的生命在火山口上撞擊、燃燒，滾燙的巖漿將整個世界熔成一片金紅色的汪洋，理智、怯懦、明日、離別，統(tǒng)統(tǒng)燒成了灰燼。我便是她的烈焰，焚盡所有顧忌與猶疑，只剩下烈烈的、不管不顧的赤誠；她便是我的天使，是我要用余生去朝拜的女王，是我在無數(shù)個異鄉(xiāng)的夜里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，終于化作了懷中的體溫，溫?zé)岬模鎸?shí)的，像一場不愿醒來的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然后是寂下來的日子。半個月的朝夕，像一場奢侈得讓人心慌的夢，每一分每一秒都鍍著金邊，又薄得像蟬翼，輕輕一碰就要碎。歡喜的底下，隱著顫顫的、細(xì)密的怕，像一根針，日夜不停地扎著心口最柔軟的地方。她在這里半月有余，工作該如何處置？她的單位遠(yuǎn)在西部，是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、讓人艷羨的正職，難道她要為了我，將這一切都輕輕舍去，像舍去一件舊衣裳？夜里她睡熟了，呼吸勻勻的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，像兩片棲息的蝶。我卻睜著眼，看天花板上的裂紋，一條一條數(shù)過去，數(shù)到天明，數(shù)到窗外的天色從墨黑熬成灰白。我們開始籌迎共同的生活，算每一分開銷，畫每一寸未來的圖景。可那些規(guī)劃像建在沙上的城堡，美得令人屏息，又怕一陣風(fēng)來，什么都不剩了，只剩滿手的沙，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天下父母的心，是一片始終懸在兒女頭頂?shù)脑撇?，要一生一世地看得明白、攥在手里，攥得緊緊的，生怕一陣風(fēng)來就飄遠(yuǎn)了。那頭傳來沉沉的聲音，隔著電話線，沉得像一塊鉛：“保住工作先?！睌y手一生自是好事、幸事，可是要先穩(wěn)定好一切，穩(wěn)定好那尚未滿一年的職期。人生大事，暫且還需等過了期限。我與她并肩共抗，像兩只撲火的蛾，明知那一層薄薄的玻璃隔著的，是不可逾越的現(xiàn)實(shí)，卻還是拼盡全力地撞上去，撞得翅膀破碎，撞得眼里含淚?？晌覀兊某岚蛱×耍〉媒?jīng)不起一點(diǎn)風(fēng)霜，薄得連一滴雨都能將它打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她終究是回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那日，大雨淋漓。整座城市都泡在灰蒙蒙的雨幕里，街燈的光暈?zāi)：梢粓F(tuán)一團(tuán)的黃，像哭腫的眼睛。我送她到車站，傘太小，遮不住兩個人，我便把傘全傾向她，自己的半邊肩膀濕得透徹，涼意直往骨頭縫里鉆，一直鉆到心底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像蓄著一整個雨季的雨，卻始終沒有讓淚落下來，只是笑著，笑給我看，那笑容薄薄的、顫顫的，像一朵雨中的花，隨時(shí)都要被打散?；疖噯拥臅r(shí)候，她隔著車窗朝我揮手，手掌貼在玻璃上，小小的、白白的，像一片離枝的花瓣，貼在那扇再也推不開的冰涼上。我追著那扇窗跑了幾步，后來跑不動了，就站在那里，看著列車越來越小，最后被雨吞沒了，仿佛她是被那場雨帶走的，帶去了一個我再也觸不到的遠(yuǎn)方，帶去了別人的余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這輩子，暗淡。是夢里的光輝，是再也握不住的從前，是心口一道永遠(yuǎn)結(jié)不了痂的傷。往后很長一段日子，我怕下雨，怕每一個下雨的日子都會讓我想起那扇被雨水模糊的車窗，想起她貼在玻璃上的手掌，想起她笑著不哭的樣子——那個比哭更讓我心碎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分隔幾年。幾年，說起來只是兩個字，過起來，是幾千個沒有她的日日夜夜，是幾千次把往事翻出來又放回去，是幾千個夢到她醒來又忘記的清晨。直到那個電話打來，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、軟軟的，隔著千山萬水，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，像從前世傳來。她說，明日，她將成為別人的新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她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與自己不太相干的事，像在念一句別人的臺詞。我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她輕輕地喚了一聲我的名字，那一聲，和當(dāng)年一模一樣，溫柔得讓人想死。我張了張嘴，喉頭卻堵著什么，像塞了一團(tuán)浸了水的棉花，終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我想說祝你幸福，可那四個字太重了，重得我一個字也舉不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我沒有去。沒有去的那個夜晚，我獨(dú)自在窗前坐到天光微亮，把往事一件一件翻出來，又一件一件疊好放回去，像整理一個永遠(yuǎn)不會再打開的箱子，像埋葬一個至親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掛斷電話后，我恍惚了很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恍惚中，我看見一棵婆娑的樹，不知是窗外那株老榕，還是記憶里校園深處我們刻過名字的那一棵——那名字，想來早已被歲月磨平了罷。雨不知何時(shí)又落了下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綿綿的，打在那棵樹的枝葉間，像無數(shù)根細(xì)小的弦，彈著一首聽不清的曲子。風(fēng)來時(shí)，樹影便搖，搖著搖著，竟像一個人——一個踮起腳尖的人，在雨中，緩緩地、緩緩地，跳起了芭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那舞姿極輕，極柔，每一個旋轉(zhuǎn)都揚(yáng)起細(xì)碎的水珠，像誰散落的淚，像一場下在心里的雨。她跳得那樣美，那樣靜，那樣旁若無人，仿佛這整個世界都只是她的舞臺，而這漫天的雨，都是她的觀眾，都是來為她送行的。她的裙擺揚(yáng)起，揚(yáng)起，像一朵盛開到極致的花，下一秒，就要凋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我伸手想去觸，指尖只碰到冰涼的玻璃。那婆娑的樹影，便隔著這一層薄薄的、冷冷的透明，像一場夢，輕輕地、軟軟地，依洄不去，像一個人，踮著腳尖，在淚水的湖面上，跳最后一支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雨下了整整一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?到天明時(shí)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在那場一個人的芭蕾里，我早已淚流滿面。而窗外，那棵婆娑的樹，還在雨中，輕輕地?fù)u著，像在替誰，跳完那支永不完結(jié)的舞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