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風(fēng)凰小區(qū)是個老破小區(qū)，小區(qū)里幾乎看不到物業(yè)人員，只是偶爾有幾個保潔大媽隔三差五的來打掃一下衛(wèi)生。小區(qū)門口的那幾棵梧桐樹葉已黃透半邊，在微寒的秋風(fēng)中顫抖。那天，李效民與老友魏大新正在家里的陽臺上下棋，樓下突然傳來了震天的鑼鼓聲，驚得他放下了手里的象棋，連窗臺上的文竹都被震得抖落了兩片葉子，他扒著玻璃往下看，只見單元樓門口支起了個紅色帳篷，"健康惠民進社區(qū)"的橫幅在風(fēng)里卷得嘩嘩響，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正給圍攏的老人發(fā)放雞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老李，下去領(lǐng)雞蛋?。?quot;對門的何桂蘭端著個搪瓷盆，隔著防盜網(wǎng)朝他喊，"人家說了，聽講座就送，而且還有意外驚喜呢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捏著棋子的手不由得頓了頓。退休前他在機床廠當(dāng)技術(shù)員，他最不信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?？珊喂鹛m盆里的雞蛋圓滾滾的，在陽光下泛著白，他想起家里的雞蛋正好吃完，老伴張秀梅的降壓藥也快沒了，他聽說這講座是講心腦血管保養(yǎng)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于是他揣著個空布袋就下了樓，帳篷周圍已經(jīng)擠滿了老人。空氣里飄著股廉價的消毒水味，幾個"白大褂"正給老人量血壓，量完了就往手里塞張綠色的宣傳單，上面印著"神奇磁療床，包治多種疾病"的大字，配著個穿白大褂的老頭豎著大拇指的照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叔叔阿姨，咱這磁療床，是中國科學(xué)院最新研發(fā)的，"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姑娘湊過來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胸牌上寫著"理療師小周"的字樣。"這床是高科技產(chǎn)品，對高血壓、糖尿病等多種慢性病都有奇效，今天體驗不要錢，還送一桶大豆油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皺了皺眉。中國科學(xué)院？他外甥就在中國科學(xué)院做研究，從沒聽說過什么磁療床?？尚≈芤呀?jīng)挽住了他的胳膊，熱乎得像自家閨女："叔叔，您跟我來，我給您測測微量元素，免費的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檢測儀器是個巴掌大的黑盒子，夾在手指上，屏幕上跳出一串?dāng)?shù)字。小周盯著屏幕嘖嘖搖頭："叔叔，您這鈣流失得厲害，血管也有點堵，再不調(diào)理，怕是要出問題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確實有關(guān)節(jié)炎，陰雨天就疼得厲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我爸以前跟您一樣，"小周忽然紅了眼圈，"總說沒事，結(jié)果去年中風(fēng)了，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......"她抹了把眼淚，"叔叔，咱這磁療床，就是通過磁場給身體補充能量，我爸用了三個月，現(xiàn)在都能下地走路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帳篷角落里，幾個老人正躺在銀色的鋁合金床磁療床上，蓋著印著"健康長壽"的紅毯子，臉上露出舒服的表情。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坐起來，拍著胸脯大聲說："我用了半個月，多年的老咳嗽，現(xiàn)在癥狀輕多了！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的心動了。張秀梅的高血壓犯起來頭暈?zāi)垦?，要是這床真有用......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今天訂床有優(yōu)惠，"小周看出了他的猶豫，把嘴湊到他耳邊，"原價一萬八，今天只要九千八，還送全年的保健品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九千八？"李效倒吸一口涼氣，這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退休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叔叔，您想想，"小周給她遞過一杯溫?zé)岬亩節(jié){，"住院一次得花多少錢？這床能保您身體健健康康的，比啥都值。您看何阿姨，昨天剛訂了一臺，她說為了孩子，也得把身體養(yǎng)好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順著小周指的方向看去，何桂蘭正拿著張收據(jù)跟人炫耀，搪瓷盆里的雞蛋堆得冒了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講座結(jié)束時，李效民拎著贈送的大豆油回了家。妻子張秀梅正在擇菜，看見油桶就問："哪來的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樓下講座送的，"他把油桶放在地上，"人家有個磁療床，說能治高血壓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別信，準(zhǔn)是騙子！"張秀梅把菜盆往案板上一放，"上回老張買的那個按摩儀，用了三天就壞了，接著找人家，結(jié)果早跑得沒了影了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可人家有中國科學(xué)院的證書......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證書能當(dāng)飯吃？"張秀梅瞪了他一眼，"我這病得吃藥，不是躺躺床就能好的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沒再說話，心里卻像長了草。夜里睡不著覺，他悄悄摸出小周給的宣傳單，上面的老頭笑得慈眉善目，像極了以前廠里的老書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一早，他沒去公園打太極，徑直去了帳篷。小周一見他臉上就笑成了朵花："叔叔，您想通啦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摸著口袋里的存折，手指有點抖："真能管用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您看看這個，"小周掏出個厚厚的本子，里面夾著密密麻麻的收據(jù)，"這都是咱小區(qū)訂了床的叔叔阿姨們，您要是不信，我?guī)ニ麄兗铱纯础?quot;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真的帶他去了三樓的老王家。老王正躺在磁療床上，紅光滿面："效民啊，這床真神，我以前半夜總醒，現(xiàn)在沾枕頭就睡。"老王的老伴在一旁搭腔："可不是嘛，昨天去醫(yī)院復(fù)查，醫(yī)生都說血壓穩(wěn)了。"說完，她沖李效民笑了笑，掛在嘴角上的笑容有點僵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沒說什么，連鄰居老王都說好了，看來這磁療床真的不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帳篷，他咬了咬牙，讓小周開了收據(jù)。交定金時，手指觸到存折上的數(shù)字，心里像被針扎了下——這是他跟張秀梅攢了好幾年的養(yǎng)老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叔叔您放心，"小周把收據(jù)遞給他，上面蓋著個鮮紅的章印，"下周三就給您送貨，到時候我親自來教您怎么用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接下來的幾天，李效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。張秀梅發(fā)現(xiàn)他藏起來的收據(jù)，氣得差點暈過去，兩人吵了一架，甚至還分房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三早上，他早早起了床，把客廳騰出來，等著送床。可從日出等到日落，帳篷沒了，小周的電話也打不通了。何桂蘭在樓下哭，說自己的存折也被取空了，大家去老王家問，老王家的磁療床倒是確確實實在。他說他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反正他自己沒掉錢，打心眼里不著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癱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手里的收據(jù)被攥得皺巴巴的。窗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，像他此刻的心情，碎得撿不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張秀梅端來一杯熱水，放在他面前，沒說話。過了半晌，她才輕聲說："別難過了，錢沒了再掙，人沒事就好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抬起頭，看見老伴的眼角有淚光。"我就是想讓你好起來......"他的聲音哽咽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我知道，"王秀蘭嘆了口氣，"這些人就是抓住了咱們老人的心思，怕生病，怕給孩子們添麻煩，這才鉆了空子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，警察來了，說這是個跨省詐騙團伙，專騙退休老人，已經(jīng)抓了好幾個?？杀或_的錢，大多追不回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區(qū)門口的帳篷拆了，地上還留著圈紅色的印記，像個丑陋的傷疤。李效民依舊每天去公園打太極，只是不再跟人下象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天傍晚，李效民在菜市場遇見個年輕人，正給老太太發(fā)宣傳單，臉上的笑跟小周一模一樣。他想上前揭穿，可看著老太太眼里的期待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想起小周說的那句話："叔叔，您就當(dāng)給自己買個心安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想：原來這世上最值錢的，不是磁療床，是老人們對健康的渴望，對陪伴的期盼。而那些騙子，正是捏準(zhǔn)了這份軟肋，像禿鷲一樣，啄食著他們的晚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家的路上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張秀梅在路口等他，手里拎著袋剛買回來的雞蛋，圓滾滾的，在陽光下泛著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明天我給你蒸雞蛋羹，"她說，"還是這個靠譜，比啥保健品都強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效民點點頭，握緊了她的手。晚風(fēng)里，有桂花的香味飄過來，清清爽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14.11.23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