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寢室里的小鬧鐘

徐定吉鉆石牌機(jī)械鬧鐘

<p class="ql-block">　　我今年六十八，活到這把年紀(jì)，本以為沒什么能再嚇到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昨晚，被一只五十年前的鬧鐘，活活嚇醒。夢(mèng)里鈴聲炸得像在頭頂爆開，尖銳、急促，一聲比一聲催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猛地坐起身，冷汗把睡衣浸透。屋里死寂，屋外更是安靜得詭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那一瞬間，我記起了五十年前，我有一只小鬧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我在海豐農(nóng)場(chǎng)二十二大隊(duì)當(dāng)獸醫(yī)兼畜牧組長(zhǎng)的年代。我們宿舍離大隊(duì)二里路，聽不到出工號(hào)。每天早晨，都是豬圈里的豬餓得撞欄桿，“哐哐”作響，才把我們?cè)倚选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怕誤工，寫信回家，讓寄個(gè)鬧鐘。沒多久，包裹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此，鈴聲一響，我們就翻身下床，喂豬、出診、下地。日子雖苦，但有只鬧鐘守著，心里倒是踏實(shí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(lái)，我頂替回城。臨走那天收拾行李，我順手把鬧鐘塞進(jìn)包里。同屋的兄弟一把按住：“你走了，我們誰(shuí)喊得醒？”我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行！”我以為自己很大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家當(dāng)天，母親見我兩手空空，第一句就問：“鬧鐘呢？”我說(shuō)：“留給同事了，大家還要上工?！彼龥]罵我，只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那一整天，家里安靜得可怕。我以為，她只是心疼東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她臨終前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忽然死死攥住我的手腕，指甲掐進(jìn)肉里：“你那只鬧鐘，是你舅舅用留城名額換的?！蔽夷X子“嗡”的一聲?！叭A僑商店的鬧鐘要僑匯券，有錢也買不到。我們托遍了人，最后是你舅舅，把他廠里唯一的留城指標(biāo)送了人，才換來(lái)幾張券，給你買的?！蔽疑ぷ影l(fā)緊：“舅舅后來(lái)呢？”“你不知道嗎？”她看著我，眼神悲涼，“為了那只小鬧鐘，一輩子都在裝卸隊(duì)扛包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猛地想起，幾十年來(lái)，我總奇怪，舅舅每天都睡得特別早，早上又很晚起床。有時(shí)候我看見母親悄悄的塞錢給他。我還暗笑他懶，比別人多睡好幾個(gè)鐘頭。有時(shí)候還想媽媽待她弟弟比待我還好，原來(lái)里面有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還在一字一頓，像在剜我的心：“你倒好，全家賠上人情，你拱手送人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夜，我睜眼到天亮。原來(lái)這只小鬧鐘，是舅舅扛了一輩子苦、全家人咽了一輩子委屈，硬生生替我墊起來(lái)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(lái)我去見舅舅。他背駝得像一張弓，手上全是老繭。我紅著眼提起當(dāng)年的事。他只擺擺手，淡淡說(shuō)：“過(guò)去了。你媽就是為這事，氣了一輩子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終于明白：有些債，還不了。因?yàn)樗皇清X債，是人生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殘忍的是——當(dāng)年的我，坦蕩、天真、自以為善良。別人都在替我負(fù)重，唯獨(dú)我，一無(wú)所知，大方得殘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只鬧鐘，早就不知去向?？伤谖倚睦镯懥宋迨辏沤K于把我叫醒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