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和西山城曾文宜 <p class="ql-block">在平和縣，侯山李氏是聲名遠播的名門望族，文脈綿延，英才輩出，從李贊元到李文察；從琯溪蜜柚到小溪枕頭餅，在地方史冊上都留下濃墨重彩的篇章。而我們?nèi)钍弦蛔?，在平和卻是默默無聞，翻閱歷代《平和縣志》，幾乎找不到關(guān)于阮氏的記載，如同隱匿在歷史角落的微光?？晌覐奈聪氲?，正是這不起眼的阮家，曾在五百年前，于風雨飄搖之際，為西山李氏點亮希望之火，成為西山李氏世代銘記的恩人。這段跨越血緣、鐫刻石碑、流傳百年的情誼，藏著先祖的仁心擔當，也藏著李氏族人飲水思源的忠厚，每每念及，我心中便涌起難以言說的激動與自豪。平和縣小溪鎮(zhèn)西林村的侯山宮，是西山李氏的祖廟，香火綿延數(shù)百年。宮門前矗立著一塊厚重的大石匾，上書“侯山玉壁”四個大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石匾兩側(cè)各立著一塊石碑，左側(cè)是《李氏重修祖廟序》，右側(cè)便是承載著兩姓情緣的《西銘碑記》。這塊石碑鐫刻于明正德九年（1514年），由西山李氏五世祖李世浩親自撰寫，詳細記述了西山城（侯山寨）的建城背景，字里行間，滿是對一位阮姓官員的感念與贊頌。碑文中有這樣一段話，字字千鈞，直抵人心：“是寨之成，雖由族人協(xié)力所致，而阮公倡始之功，誠不可忘也。木本水源之念，當有所自乎哉！”在古代，宗族立碑記史，向來只記載先祖功德、族內(nèi)盛事，將一位外姓官員的功績鄭重刻入石碑，讓子孫后代世代供奉銘記，實屬罕見。這短短數(shù)語，道盡了西山李氏對阮公的無限感激，也讓我這個阮氏后人，在數(shù)百年后觸摸到那段被塵封的歷史，感受到跨越時光的敬意與溫情。為了探尋這段歷史的真相，我翻閱古籍，在《漳州府志》中終于找到答案：碑文中的“阮公”，正是明代漳州府通判阮芳。阮芳是明代漳州府歷任官員中唯一一位阮姓官員，也是那位走進李氏宗族歷史、被刻入碑文、代代不忘的阮家先祖。阮芳公的名字，連同他的仁心義舉，借著一方石碑，穿越五百年風雨，來到我們面前，讓阮氏后人得以知曉先祖的榮光，也讓這段佳話在平和大地上代代相傳。時光倒回五百年前的明代，彼時閩南地區(qū)兵燹頻仍，山寇四起，百姓流離失所，苦不堪言。那時平和尚未置縣，小溪一帶仍屬南靖縣管轄，西山是李氏族人世代安居的故土。自先祖李福廷從散坑（產(chǎn)坑）遷居至此，李氏族人便在這里耕讀傳家，繁衍生息，歷經(jīng)宋元兩朝，到明代初年，人丁漸旺，家業(yè)漸興，過著安穩(wěn)祥和的生活。可好景不長，寇患愈演愈烈，賊寇盤踞周邊，燒殺搶掠，無惡不作，歲歲侵擾，百姓不得安寧。西山李氏世代忠厚，卻難逃賊寇毒手，家園被毀，親人離散。無奈之下，五世祖李世浩只能帶領(lǐng)家人背井離鄉(xiāng)，辭別祖墳，遠離宗親，舉家逃往漳州城內(nèi)避難。這一避，便是十余年。十載漂泊，故鄉(xiāng)田宅荒蕪，骨肉分離，曾經(jīng)同族聚居、雞犬相聞的安樂家園，只剩斷壁殘垣；曾經(jīng)安居樂業(yè)的族人，個個茍全性命，生計艱難，人心惶惶，整個家族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，看不到一絲希望。就在李氏族人走投無路、瀕臨絕境之時，阮芳公來到漳州，成為了他們的救星。明正德六年（1511年），江西安?？h人阮芳受命出任漳州府通判，手握兵權(quán)，負責督兵理政、安撫一方。在明代漳州府的官員中，阮芳公是少有的清廉正直、心系百姓的好官。他不慕名利，不欺壓百姓，所到之處，安撫流民，整肅地方，懲惡揚善，深受當?shù)厥棵竦木粗嘏c愛戴。任職期間，他深入鄉(xiāng)間，體察民情，足跡遍布漳州各地，也來到了平和小溪，聽聞了西山李氏的悲慘遭遇。 得知李氏族人世代忠厚，卻因寇亂被迫流離十余年，阮芳公深感同情。他親自召集李氏族人，語重心長地勸導他們，為他們指明重生之路。阮公說：“你們世代居住西山，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，如今被賊寇所迫，流離失所，背井離鄉(xiāng)，雖能暫時保命，卻讓田園荒蕪，骨肉離散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西山之地，三面據(jù)險，易守難攻，地勢險要，是筑寨自保、守護宗族的絕佳之地。你們?yōu)楹尾徽偌w族人回歸故土，同心協(xié)力筑城御暴，重新過上安穩(wěn)日子？”這番話，如撥云見日，瞬間點醒了迷茫絕望中的李氏族人。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，普通百姓面對賊寇毫無還手之力，官府的態(tài)度便是他們最大的底氣。阮芳公身為朝廷命官，不居高臨下，不漠視民苦，反而設(shè)身處地為百姓著想，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，給他們重建家園的勇氣。這份來自官府的支持，這份體恤民心的仁心，這份敢于擔當?shù)臍馄?，不僅拯救了李氏一族，更彰顯了阮家世代相傳的忠義家風。作為阮氏后人，每當想起先祖在危難之際，以一言救一族，以公心安一方，我便由衷地感到驕傲與自豪。當時，李世浩正在漳州城中守孝，留守西山的侄子李廷淳得知阮公的倡議后，立刻將消息轉(zhuǎn)告給叔叔，并問叔叔道：“阮大人的話，是為民父母的仁慈之言，可筑寨之地是您的故居，您愿意拿出來與全族共用嗎？”李世浩深明大義，聽聞此言后哈哈大笑，他以范仲淹捐宅辦學的典故明志：“范仲淹未及第時，便以天下為己任，將自家福地捐作蘇州府學，與百姓共享。我們皆是同族親人，遠比普通百姓親近，若能惠及族人，我連搬磚勞作都不辭辛勞，更何況是獻出故居！”有了阮芳公的倡導支持，有了李世浩的慷慨奉獻，李氏族人重拾信心，眾志成城，開啟了重建家園、修筑西山城的征程。明正德九年（1514年），西山城正式動工，全族上下齊心協(xié)力，有錢出錢，有力出力，歷經(jīng)十余年艱苦勞作，西山城終于竣工。這座屹立在西山的城堡，高墻堅固，護城河連通花山溪，上達煙行，下通月港，成為抵御賊寇、庇護族人的堅固屏障，也讓那些漂泊異鄉(xiāng)的李氏族人，終于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土。后世《侯山李氏家譜》中記載“明正德五年，侯山五世祖李世浩率領(lǐng)族人，圍筑西山城”，這一說法與史實不符。阮芳公于正德六年才到漳州任通判，所以西山筑城的倡議不可能早于正德六年，這樣李世浩撰寫碑文的正德九年（1514年）應(yīng)該是動工時間。這段歷史的細節(jié)，也印證了阮芳公在其中的關(guān)鍵作用——沒有阮公的親臨倡導、指明方向，李氏族人便沒有回歸故土的勇氣；沒有阮公的官方支持、定心之言，族人便難以同心協(xié)力筑成山寨?？梢哉f，西山城的建成，始于寇亂，成于族心，而啟其端、開其緒者，正是我們?nèi)罴业南茸嫒罘脊?。西山李氏一族，最令人敬佩的，便是知恩圖報、飲水思源的忠厚家風。他們從未忘記阮芳公的再造之恩，將這份恩情刻入石碑，融入家風，代代相傳，從未淡忘?！段縻懕洝窔v經(jīng)明、清兩代，康熙年間又重新勒石，至今仍完好保存在侯山宮內(nèi)。五百年的風雨侵蝕，石碑上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，每一筆都飽含著李氏族人對恩人的感念，每一劃都見證著兩姓之間跨越時光的真摯情誼。五百年來，李氏后人謹遵祖訓，教育子孫：今日之安定，今日之興旺，皆離不開當年阮公的鼎力相助，這份恩情，永世不忘。不隱善，不忘恩，言出必行，心有敬畏，李氏族人用數(shù)百年的堅守，詮釋了何為仁義，何為厚道，這份品質(zhì)，在任何時代都彌足珍貴。更讓我為之動容、為之贊嘆的是，西山李氏沒有將感恩停留在口頭上，而是把這份恩情化作奮進的力量，將阮公期盼的安居樂業(yè)，變成了文風鼎盛、造福一方的輝煌功業(yè)，用實際行動回報先祖的仁心。西山城建成后，李氏一族徹底站穩(wěn)腳跟，從此步入鼎盛時期。這座城堡不僅是抵御賊寇的防御工事，更是滋養(yǎng)文脈的文化搖籃、連通四方的商貿(mào)樞紐。城墻高筑，水系暢通，商船云集，貿(mào)易興旺，成為閩南山區(qū)重要的商貿(mào)集散地，帶動一方經(jīng)濟發(fā)展。族人在安定的環(huán)境中，堅守耕讀傳家的傳統(tǒng)，以忠孝立本，以仁愛育人，家規(guī)嚴明，學風蔚然。明清兩代，西山李氏人才井噴，光耀門楣：走出7位進士、14位舉人、33位貢生、72位秀才，科舉盛況堪稱“閩南科舉搖籃”，成為閩南地區(qū)家喻戶曉的文化世家。他們?yōu)楣偾辶?，治學嚴謹，造福鄉(xiāng)里，傳承文脈，為地方發(fā)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。時代變遷，西山城的功能也逐漸轉(zhuǎn)型。1945年，香港私立大誠中學內(nèi)遷入駐西山城李氏祖廟；1949年，大誠中學與文成中學合并為新民中學，這里是新民中學校址；1954年，新民中學改名為平和第一中學。自此，西山城一直為平和一中的校址。古城褪去了防御的外殼，卻延續(xù)了崇文重教的文脈，從抵御賊寇的堡壘，變成培育英才的沃土。侯山李氏的文脈從未中斷，平和一中秉承傳統(tǒng)，培養(yǎng)了一代又一代棟梁之才，西山城以另一種方式獲得重生，將耕讀傳家、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因，深深融入平和的血脈之中。一個家族，能在數(shù)百年間綿延興盛，人才輩出，不僅光耀門楣，更興一方文教，厚一方民風，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。西山李氏用一族之興，回報了阮芳公當年的一片仁心：阮公希望他們安居，他們不僅安居，更興家、興教、興邦；阮公希望他們自保，他們不僅自保，更育人、濟世、揚名。這份跨越五百年的回報，厚重而長久，超越了血緣，超越了時光，成為地方歷史上一段千古佳話。歷史是最好的見證，也是最好的傳承。阮芳公的仁心擔當，成就了西山李氏的浴火重生；西山李氏的感恩奮進，讓阮家先祖的美名流傳千古。這段跨越五百年的兩姓情緣，是阮氏一族的無上榮耀，是西山李氏的家風傳承，更是平和地方歷史上一段溫暖而厚重的記憶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