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屋拆遷那天，工頭踢了踢墻角的亂石，朝我努努嘴：“那扇老磨盤，收老物件的老板開價兩包煙——你賣不賣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搖搖頭，徑直走過去蹲下。指尖剛觸到石槽，一道深嵌的磨痕便刺進(jìn)掌心，像一道未愈的舊傷。剎那間，豆腥氣混著汗味的潮氣轟然涌出，撞開記憶的閘門——“妹，搭穩(wěn)了沒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哥哥的聲音還卡在青石縫里。那時我夠不著磨拐，得踩上那條吱呀晃蕩的鴨子板凳。板凳腿細(xì)，一蹬就顫，我攥緊磨桿，臉漲得通紅，推不動便滑下來，整個人吊在磨沿上，用全身的重量去壓那根木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力氣是實打?qū)嵉牧?，汗珠是滾燙滾燙的汗珠。打豬草、放牛、赤腳追泥鰍……泥巴裹著腳踝，心卻亮得能照見遠(yuǎn)方——我要讀書，要踩著這條泥巴路走出去，跳出農(nóng)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時候真傻啊，怎么就不覺得苦呢？”我對著石磨低語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時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工頭的手機(jī)猝然炸響，是段刺耳的短視頻神曲。他接起電話，嗓門洪亮：“現(xiàn)在的娃？吃不了苦！連鋤頭把都攥不穩(wěn)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直起身，目光越過斷壁殘垣，投向不遠(yuǎn)處的村小。圍墻雪白，操場邊不銹鋼健身器材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?？赡遣賵隹盏昧钊诵幕拧獩]有跳繩撕裂空氣的銳響，沒有粉筆畫就的“房子”里單腳蹦跳的影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放學(xué)鈴響，孩子們才如流水線上的零件般涌出校門。每人掌中攥著一方幽光閃爍的屏幕，拇指在玻璃上疾速滑動，臉上映著藍(lán)瑩瑩的、無聲的微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鉆進(jìn)私家車，車窗將關(guān)未關(guān)時，他對著耳機(jī)嘶喊：“快！推塔！這把贏了我就上王者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聲“推塔”，像一把鈍刀，劈開了兩代人之間無聲的河——我們用筋骨碾磨明天，他們用指尖消磨光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發(fā)動車子，后視鏡里，那扇老磨盤緩緩?fù)顺赡c，最終被揚起的塵灰吞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忽然想起十歲那年從板凳上摔下，磨拐子狠狠磕在小腿上，紫腫隆起如一小片淤云。我沒哭，媽媽蹲下來揉著，嘆氣：“苦是苦，可磨出來的豆?jié){，甜啊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的甜，是什么味道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手搭在方向盤上，終究沒撥通兒子的電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他大概正俯身于峽谷深處，奮力推著那座永遠(yuǎn)推不完的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