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蘇軾系列散文（27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半生歸常（歸途打算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的一生，總在不斷奔赴遠方，也終在冥冥之中，走向注定的歸途。蘇軾的一生，自蜀地眉山出發(fā)，踏遍南北山河，歷遍宦海沉浮，走過密州的豪放、徐州的擔當、黃州的孤寒、惠州的溫暖、儋州的蠻荒，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歷經(jīng)四十余年風雨漂泊，最終將晚年托付于江南常州。世人多問，為何是常州？為何半生輾轉(zhuǎn)，偏偏落腳于此？答案不在朝堂，不在仕途，不在名望，而在一顆歷經(jīng)滄桑后，終于渴望安穩(wěn)、渴望歸屬的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望來路，蘇軾的人生，是一場漫長而身不由己的遠行。少年離蜀，意氣風發(fā)，以滿腹經(jīng)綸叩開朝堂大門，一心想憑才華濟世安民，實現(xiàn)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。那時的他，眼中有山河，胸中有丘壑，以為人生當一路向上，直抵青云?？沙脧膩聿皇羌兇獾奈膱?，而是利益交織、派系傾軋的漩渦。烏臺詩案突如其來，一紙文書，險些讓他殞命獄中，從此人生急轉(zhuǎn)直下，開啟漫長的貶謫之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繁華京城到偏遠黃州，從富庶江南到瘴癘嶺南，再到天涯海島儋州，他一次次被命運拋擲到荒涼之地。每一次遷徙，都伴隨著離別、顛簸、孤寂與未知。他被迫放下朝堂抱負，放下文人驕傲，在蠻荒之地開荒種地、釀酒煮茶，在困頓之中寫下曠達詩文。世人讀到的是他“一蓑煙雨任平生”的灑脫，卻很少看見，那些曠達背后，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隱忍，多少深夜難眠的悵惘，多少無處安放的漂泊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愛過，痛過，抗爭過，妥協(xié)過。王朝云的相伴與離去，親友的聚散離合，官場的反復傾軋，理想的起起落落，讓他在漫長歲月里，慢慢看清人生真相：仕途再輝煌，終是過眼云煙；聲名再盛大，也抵不過內(nèi)心安穩(wěn)。半生奔走，看似在追逐理想，實則一直在尋找一處可以安放靈魂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到過很多地方，也深愛過很多土地。杭州西湖，留下他疏浚湖泊、修筑長堤的功績；密州諸城，寫下“老夫聊發(fā)少年狂”的豪邁；黃州東坡，成就他文學與思想的巔峰；惠州嶺南，有朝云相伴的溫情歲月；儋州海島，他教化蠻荒，播撒文脈?？赡切┑胤?，要么是短暫履職，要么是被迫流放，始終帶著漂泊的底色——他是過客，是遷人，是被命運安排在此停留的旅人，從未真正擁有歸屬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唯有常州不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常州，是他少年時便心生向往之地。早年途經(jīng)此地，江南溫潤的水土、謙和的民風、安然的市井，便悄悄留在他心底。后來他曾想在此置田安家，卻因時局動蕩、命運波折屢屢落空。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歷經(jīng)半生磨難，晚年的他終于如愿以償，在此定居。這里沒有朝堂紛爭，沒有貶謫壓力，沒有人再視他為政敵、文壇對手，只把他當作一位尋常老者，一位歷經(jīng)風霜、溫和從容的讀書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江南的水土，溫潤而包容，不張揚，不凌厲，恰如暮年的蘇軾。這里四季分明，春有煙雨，夏有荷風，秋有清朗，冬有暖陽。市井不喧囂，山水不孤冷，煙火清淡而綿長。不必再為民生政務(wù)日夜操勞，不必再為朝堂是非憂心忡忡，不必再為貶謫命運忐忑不安。他終于不必再做蘇子瞻，不必再做蘇太守，不必再做被世人仰望的文豪，他只是蘇軾，一個想安靜度日、讀讀寫寫、喝茶散步的普通老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半生漂泊，他見過世間至盛，也受過人間至苦。他曾站在高處，萬眾矚目；也曾跌入低谷，無人問津。他用半生去對抗命運，用詩文去撫慰苦難，用善意去溫暖人間。而到了常州，他不再對抗，不再掙扎，不再向外索取認可，只是向內(nèi)安頓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在常州的日子，簡單到近乎樸素。晨起散步，午后讀書，傍晚看落日染遍運河流水。不必宴飲應酬，不必迎來送往，不必強顏歡笑。與鄰里閑談，與舊友小聚，在平淡日常里，尋回最本真的自己。那些曾經(jīng)放不下的執(zhí)念、解不開的心結(jié)、揮不去的遺憾，都在江南溫潤的光陰里，慢慢消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到暮年，才真正懂得：歸宿從不是一座城、一處宅，而是一種心境。是歷經(jīng)風雨后，不再害怕孤獨；看過起落之后，不再執(zhí)著得失；嘗盡悲歡之后，依然熱愛人間。常州于他，不是偶然落腳，而是靈魂漂泊半生，終于找到的溫柔岸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半生行遍天下路，一世風雨向常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命運隨意安排，而是歷經(jīng)萬水千山，心之所向，終歸此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漂泊至此，塵埃落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此山河遠闊，人間煙火，皆是歸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年5月31日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