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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鄉(xiāng)村

搖擺

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的風(fēng)從田埂上溜過來，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微腥。我沿著小路慢慢走，眼前是幾排白墻紅瓦的房子，整齊得像被誰用尺子量過，又透著股子自在勁兒——不是老式石庫門的矜持，也不是郊區(qū)新村的冷硬，就是一種“住得舒服、看得敞亮”的上海鄉(xiāng)下味道。右邊那根紅磚煙囪突兀地立著，不高，卻挺精神，像是從老廠房里走出來的老伙計(jì)，如今安安靜靜守著新院子，不說話，但讓人踏實(shí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菜園子就在屋前，竹架子支得老高，藤蔓纏著往上爬，葉子底下藏著青的、紫的、彎彎的豆角，還有剛冒頭的番茄。我蹲下掐了兩根嫩豇豆，指尖沾了露水，涼絲絲的。隔壁阿婆在院里曬梅干菜，竹匾攤在青磚地上，陽光一照，咸香混著陽光味兒，直往鼻子里鉆。那煙囪又在右后方立著，磚縫里鉆出幾莖野草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——它不說話，可我總覺得它記得這里從前是隊(duì)里的烘房，記得灶膛里噼啪響的柴火，也記得如今孩子們在院子里騎滑板車的笑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路窄，但干凈，水泥面兒上沒幾道裂痕。一輛舊自行車斜靠在墻邊，車筐里還剩半把小蔥。路那頭的塔樓有點(diǎn)意思，磚砌的，圓頂像頂舊草帽，墻皮掉了幾塊，露出底下更老的磚色，可它站得筆直，比旁邊那棟帶落地窗的白房子還顯出幾分倔強(qiáng)。我常想，這塔樓當(dāng)年是糧倉？是水塔？還是誰家造來望遠(yuǎn)的？沒人細(xì)說，可它就那么站著，成了路標(biāo)，也成了鄉(xiāng)下人心里一個不言不喻的“老地方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塔樓底下堆著幾樣?xùn)|西，蓋著藍(lán)白相間的防水布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誰家剛收的稻種，或是待修的農(nóng)具。布角被風(fēng)掀起來一點(diǎn)，露出底下木頭的邊。塔樓影子斜斜地鋪在田埂上，和旁邊白房子的影子挨著，一舊一新，卻沒誰嫌棄誰。遠(yuǎn)處田里，有人彎腰拔草，白襯衫后背被汗洇濕了一小片；再遠(yuǎn)些，幾只白鷺掠過水田，翅膀一閃，就飛進(jìn)了藍(lán)得發(fā)亮的天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村子不大，房子卻各有脾氣：有坡頂灰瓦的老宅，檐角微微翹起，像要飛；也有貼著白瓷磚的小樓，窗臺上擺著幾盆茉莉，正開著；還有幾棟干脆刷成淺灰，配著墨綠窗框，安靜得像一頁素描。屋前屋后全是綠——菜畦、香樟、冬青籬笆，連晾衣繩上搭著的藍(lán)布衫子，都像長在綠意里似的。一輛小轎車停在曬場邊，車頂落了片梧桐葉；電線桿斜斜地伸向天邊，銀線在陽光下閃，像五線譜，風(fēng)一吹，就輕輕哼起調(diào)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兩層小樓排得松散，紅瓦頂在太陽底下泛暖光。每家小院都圍了矮籬，有的編竹子，有的砌鵝卵石，院里種著月季、蔥蒜、還有幾株枇杷，果子青黃相間，壓得枝條彎彎的。路旁停著幾輛車，車窗都開著，沒鎖——鄉(xiāng)下人信得過這方寸之地的安穩(wěn)。左邊那塊菜地最熱鬧，菠菜油亮，生菜卷著心，還有幾壟剛翻過的土，黑黝黝的，像等著被誰寫上新句子。我站在那兒看了會兒，忽然覺得，上海的鄉(xiāng)村，從來不是地圖上被遺忘的邊角，而是城市呼吸之間，悄悄換氣的那一口清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河水清得能照見云影，柳條垂下來，掃著水面，一圈圈漣漪慢悠悠地散開。河岸鋪了石板路，干凈得能照見人影，幾輛自行車靠在樹蔭下，車把上還掛著買菜的布兜。遠(yuǎn)處那座橋，橋身是淺灰的，線條利落，橋那頭，高樓的玻璃幕墻反著光，像一排排豎起的鏡子?？蛇@光并不刺眼，它浮在河面上，被水揉碎了，又溫柔地淌回來。我常坐在這兒看——不是看城市多近，而是看鄉(xiāng)野多穩(wěn)：水在流，樹在長，人來人往，日子就在這不緊不慢的節(jié)奏里，一寸寸長出自己的形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