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的石階還帶著露氣的涼意，我照例沿著黔靈山南坡那條老路往上走。剛轉(zhuǎn)過松林彎，就見一只猴子端坐在第三級臺階上，前肢微微抬起，像在數(shù)階數(shù)，又像在等誰。陽光斜斜地切過樹冠，落在它毛尖上，泛起一層柔柔的金邊。它沒看我，只盯著遠(yuǎn)處飄來的幾片云，尾巴輕輕搭在石階邊緣——那一刻，它不像山野的生靈，倒像一位早起參禪的老友，靜默中自有分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上幾步，另一只猴子正捧著半塊游客落下的面包，小口小口地嚼。它坐得極穩(wěn)，后腿盤著，前爪捧得認(rèn)真，仿佛那不是食物，而是它今日必修的功課。陽光穿過香樟葉，在它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它也不躲，只偶爾抬眼，望一望石階盡頭晃動的人影。我放慢腳步，它也并不逃，只把最后一口咽下，用爪子抹了抹嘴，才慢悠悠挪了挪屁股，讓出半級臺階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到了半山亭附近，石階寬了些，也常有成雙的猴子蹲坐。那天遇見兩只：左邊那只棕黃毛色的，正低頭啃一塊橘子瓣，汁水沾在胡須上，亮晶晶的；右邊那只卻把臉埋得低低的，爪子在青苔縫里撥弄，不知是在找蟲子，還是在撿游客掉下的瓜子殼。風(fēng)一吹，幾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來，一只停在它背上，它也不抖，只微微偏了偏頭——山里的日子，原不必事事都急著回應(yīng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常愛在午后登高，不為趕路，就為看人與猴如何“共用”這一條石階。游客們緩步上行，猴子們或坐或臥，有的舔爪，有的理毛，有的干脆仰面躺倒，肚皮朝天曬太陽。沒人呵斥，也沒猴搶奪，只是彼此繞行時，會不約而同地頓一頓——那點微小的停頓，比任何告示牌都更清楚地寫著：此山有主，亦容客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快到弘福寺山門時，巖石多起來。一只淺棕色的猴子蹲在青石上，嘴里叼著半截香蕉，腮幫子鼓鼓的，眼睛卻亮亮地朝山下望。它不急著吞咽，倒像在等什么人回來。我駐足片刻，它也沒挪，只把香蕉換到另一邊嚼，尾巴尖輕輕卷起又松開。山風(fēng)拂過，它耳尖的絨毛微微顫動——原來山中生靈的滿足，也不過是一口甜，一縷風(fēng)，一段無人催促的閑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難忘的是那塊長滿青苔的大石，三只猴子圍坐如茶會。中間那只捧著個熟透的枇杷，金黃軟糯，一口咬下去，汁水順爪流；兩邊的不動，只靜靜看著，小的那只還仰起臉，鼻尖幾乎要碰到枇杷皮。沒人爭，也沒人讓，只是等它吃完，才一起起身，抖抖毛，晃晃悠悠鉆進(jìn)旁邊的楠木林里。那片刻的靜默與分享，比山下任何一桌宴席，都更像“共處”的本來模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時我?guī)W(xué)生來寫生，他們架起畫板，猴子們便也湊近了看。有只黑臉的蹲在畫板旁，歪著頭盯那支鉛筆，仿佛在琢磨線條為何不長毛；另一只則跳上石階旁的矮松，晃得松針簌簌落，像在給寫生打拍子。穿白上衣的游客舉著相機(jī)，猴子們也不躲，只偶爾側(cè)過臉，讓陽光照亮它眼里的光——原來山不設(shè)界，人與猴的鏡頭，從來都是雙向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下山時總走得慢些。石階蜿蜒而下，人影與猴影在斜陽里時而交疊，時而分開。一只小猴追著自己的尾巴繞圈，轉(zhuǎn)暈了便一屁股坐倒，惹得旁邊老猴“吱”一聲，像極了長輩無奈的笑。我站在階上回望，整座山在暮色里漸漸沉靜，而石階上、樹杈間、巖縫里，仍有零星的灰影在動——它們不歸籠，不入冊，只是日日在此，把山活成自己的家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黔靈山的猴，從不學(xué)人樣，卻教人如何松一口氣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它們不趕路，所以路才寬；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不占山，所以山才真屬于你我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日日來，不是為看猴，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是來確認(rèn)：這山還活著，且活得自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