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>序言 · 蜀道之上 時光深處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凌晨七點，我從皇澤寺的山門開始攀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霧氣正從嘉陵江面升起，把對岸的廣元城揉成一片灰白的影子。石階很陡，每一級都被無數(shù)腳掌磨出了凹陷。我數(shù)到第四十八級時，身后傳來江上游輪的汽笛——沉悶、悠長，像某個巨獸在江底翻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是我第三十七次來皇澤寺。第一次是四十年前，我從遼寧《盤錦日報》調(diào)回廣元，主編《蜀道旅游報》。那天也是清晨，也是霧氣，我站在則天殿前，第一次看見那尊武后真容像。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，照亮她松弛的眼袋和豐腴的脖頸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：這位被史書寫成“篡位者”“女皇帝”的人，首先是一個會老去的女人，一個離開故鄉(xiāng)后再未歸來的游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十年后，我又站在這里。石階還是那些石階，但我的膝蓋已經(jīng)不允許我一口氣登頂了。我扶著冰涼的石欄桿歇息，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在空蕩的寺院里回響。這聲音和四十年前不同——更沉，更濁，帶著時間的重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你翻開中國地圖，找到四川盆地的最北端——秦嶺與巴山在此交匯，像兩只疲倦的巨掌終于合攏。嘉陵江從掌縫中擠出，沖刷出一片狹長的河谷。廣元，便坐落于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座城市有許多古老的名字：利州、葭萌、漢壽、晉壽……但最讓廣元人驕傲的，是另一個稱呼——女皇故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公元624年，一個女嬰在利州都督府降生。她后來走出蜀道，走進長安，走進洛陽，最終登上帝王的寶座。她叫武則天，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。廣元是她的起點。七歲那年，她隨父離川，從此再未歸來。但故鄉(xiāng)沒有忘記她。一千四百年后的今天，這座城市依然保留著關(guān)于她的記憶：皇澤寺的真容像、女兒節(jié)的鳳舟競渡、鳳凰山的金鳳傳說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第一次聽說武則天與廣元的淵源，是在一個老人口中。他說：“我們廣元，出過一個女皇帝。”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廣元不只有女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是蜀道的咽喉。古人從關(guān)中進入四川，翻越秦嶺后第一座重鎮(zhèn)便是廣元。李白“蜀道之難，難于上青天”的浩嘆，寫的正是腳下的這片土地。劍門關(guān)的壁立千仞、明月峽的懸空棧道、昭化古城的石板驛路——行走其間，你不僅能觸摸地理的險峻，更能感受歷史的重量。諸葛亮從這里北伐，姜維在這里死守，唐明皇從這里幸蜀，紅軍在這里血戰(zhà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是佛教南傳的樞紐。北魏的工匠翻越秦嶺，在嘉陵江東岸鑿下第一錘，開啟了巴蜀石窟的千年輝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還是綠色的秘境。三百里翠云廊，近萬株古柏沿驛道綿延，最老的“劍閣柏”已站立了兩千多年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寫這本書，緣起于一次行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十年前那個春天的清晨，當我第一次踏上劍門關(guān)的棧道，腳下是萬丈深淵，耳邊是風聲與鳥鳴。那一刻，我突然理解了李白為什么說“錦城雖云樂，不如早還家”——在這樣的險絕之地行走，人對“家”的渴望會變得無比強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因辦報需要，我多次去皇澤寺、千佛崖、昭化古城、翠云廊采訪。每到一個地方，我都會停下來，和當?shù)厝肆膸拙?。擺渡人唐興廣告訴我，他的祖輩都在嘉陵江上撐船，如今渡口變成了游船碼頭；繡娘胡永蓉告訴我，她六歲學繡花，如今最大的心愿是這門手藝不要失傳；劍門關(guān)鎮(zhèn)豆腐店的老板說，他們的豆腐宴傳承了十幾代，每一塊豆腐里都有三國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普通人，和那些帝王將相、文人墨客一起，構(gòu)成了廣元的底色。我想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。陸續(xù)寫了近百篇短文，大多發(fā)表在各級報刊上。今日整理成集，于是便有了這本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全書分為五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一輯《皇澤千秋》，以武則天為核心。這是廣元最獨特的文化符號。第二輯《劍門行吟》，聚焦蜀道地標——劍門關(guān)的雄奇、昭化古城的滄桑，還有李白、杜甫、陸游用詩句為蜀道注入的靈魂。第三輯《佛光巖影》，走進石窟與寺廟。千佛崖的北魏遺珍、覺苑寺的明代壁畫——石頭無言，卻記錄了千年的信仰。第四輯《山川秘境》，轉(zhuǎn)向自然山水。天曌山的林海、曾家山的清涼，這里既是風景，也是生活。第五輯《故土舊事》，收錄紅色記憶與非遺傳承。紅軍在旺蒼的血戰(zhàn)、麻柳刺繡的飛針走線——這些故事更貼近這片土地的體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輯之間，有呼應，也有張力——帝王與平民、雄關(guān)與幽谷、佛光與煙火、歷史與當下，共同織成一張廣元的文化地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說，讀懂了蜀道，就讀懂了一半中國史。蜀道的確見證了許多關(guān)鍵時刻：秦滅巴蜀、三國鼎立、安史之亂、紅軍長征……廣元作為蜀道上的咽喉，自然承載了這些記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我不想把這本書寫成枯燥的史志。我希望它是一本可以陪伴你旅行的書——當你站在劍門關(guān)上，可以翻到“三國風云”，想起姜維的悲壯；當你走進皇澤寺，可以讀一讀“女皇的傳奇人生”，感受武則天的孤獨；當你坐在昭化古城的茶館里，可以品味花蕊夫人的嘆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當然，如果你暫時無法成行，我也希望這些文字能讓你“臥游”蜀道，在想象中走一遍金牛道，吹一吹嘉陵江的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，感謝所有為這本書提供幫助的人。感謝廣元的文史研究者、非遺傳承人、景區(qū)工作者，你們的講述讓這片土地活了起來。感謝擺渡人唐興廣、繡娘胡永蓉，你們的故事讓我看到了廣元最動人的一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更要感謝你，親愛的讀者。你翻開這本書，就是和我們一起，踏上蜀道，走進時光深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此刻，霧氣已經(jīng)散了。我登上皇澤寺的最高處，看見嘉陵江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。對岸的廣元城正在醒來，車聲、人聲、市聲，隔著江水傳來，模糊而遙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山下的古寺里，有人在敲鐘。鐘聲穿過松林，被風揉碎，又重新聚攏，像一聲悠長的嘆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為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