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秋之絮語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是午后開始落的。起初疏疏的幾點,打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,拖出細長的尾巴,像誰用指甲輕輕地劃。我放下筆,朝窗外望了望,天色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上午還是傍晚。院子里的梧桐葉子給雨一淋,綠也不是,黃也不是,沉沉地垂著頭,倒也安靜。到底還是撐了傘走出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石板路上亮晶晶的,倒映著天上的云和兩側老房子的檐角。一腳踩下去,那些影子便碎了,晃晃悠悠地散開來,待你走遠了,又悄悄地合攏。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雨天——那時我們還年輕,你走在左邊,傘總朝我這邊斜,任雨絲在你右肩上洇出一朵深色的云。我說,傘歪了。你笑了笑,說,這叫一傘之隔的江湖。那時我想,當與你共撐一把傘,我們便先春風一步到了江南。那煙雨彌漫處,是我可否——把這一程雨聲,走成一生的回響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節(jié),“江湖”兩個字說來輕巧,像是巷口那棵桂花樹,年年開,年年香,怎么也落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才知道,江湖原是各自走散的路。只剩我一人,聽雨在傘背上敲出空洞的回聲——像更漏,像木魚,像誰在遙遠的山寺里,一聲聲念我的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密起來了。打在傘面上,嗒嗒地響,不急不躁。街上幾乎沒有行人,只我一個,踩著滿地的碎光和倒影,慢慢地走。走過一家關了門的茶館,走過一架枯了藤的葡萄,走過一堵長滿青苔的老墻。墻根下積了一洼水,水里漂著兩三片黃葉,葉子濕透了,半沉半浮,像是猶豫著要不要隨水流去。我停下來,看著那幾片葉子,忽然覺得它們像我——舍不得走,又留不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聲忽然小了,變成細細的沙沙聲,像誰在耳邊絮語。我閉上眼,索性不走了??床灰姷臅r候,別的感覺反而醒了:泥土的腥,苔蘚的澀,枯葉的苦,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桂香。這些氣味混在一起,像一封舊信,沒有抬頭,也沒有落款,可每一個字都認得。那信上仿佛寫著:若你遇見一樹桂子,替我數(shù)數(shù)開了幾枝;若你聽見南飛的雁叫,幫我聽聽那聲音里,可有“平安”二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,像納蘭性德推開舊窗,西風卷著黃葉,吹涼了他,也吹涼了我。涼意順著指尖攀爬,一寸寸爬上眉睫,于是,我看見整座秋山在雨霧里慢慢暈開,像一幅被淚水浸染的水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閉上眼久了,往事便從湖心蕩來。那些與你并肩的午后,像被風掀動的經(jīng)卷,嘩啦啦地翻過——一頁,是我們在銀杏樹下拾葉,你說要把最完整的一枚寄給未來的自己;一頁,是踩著月光回宿舍,鞋跟叩破了一地白霜;最后一頁,是站臺的汽笛,像一把鈍刀,把“再見”兩個字割得參差不齊。我伸手想按住那一頁,卻只握住一把冰涼的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睜眼時,西邊的云裂了一道縫,斜斜地透出半輪殘陽,淡淡的,像誰把一面舊銅鏡遺落在山巔。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上,整條巷子忽然亮了起來,像是誰在灰蒙蒙的紙上畫了一道金邊。我的影子給拉得又長又瘦,孤零零地躺在水光里,像一莖站到了最后的蘆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秋天并不是季節(jié),而是一場慢慢慢慢的告別。夏天是轟轟烈烈走的,秋天卻是一步三回頭,今天落幾片葉子,明天下一場薄雨,后天吹一陣涼風,讓你一點一點地習慣,一點一點地接受。等你真正覺出冷來,它已經(jīng)走了。思念也不是病,是另一種體溫——不高,不低,剛好夠你在這涼下來的風里,還覺得心里是暖的。而你其實從未真正離開,你只是化作了風里的桂香、雨里的苔痕、黃昏里那盞忽明忽暗的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徹底停了。遠處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一盞,兩盞,漸漸連成一片。我知道,那千千萬萬的燈火中,必有一盞是你的。那光穿過雨后的薄暮,靜靜地落在我心上,漾開一圈一圈溫柔的漣漪。漣漪里,有你的笑,有我的年少,有整個秋天在輕輕搖晃。而秋天之上,是更遠的秋天;思念之外,是更深的思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收起傘,最后幾顆雨珠沿著傘骨滑下來,滴在手背上,涼涼的,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。我轉過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石板路上的水光漸漸暗了,天邊的殘陽也收了去,只剩西天盡頭一抹淡淡的紅,像誰用毛筆輕輕掃了一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辦公室,推開門,燈還亮著,桌上的茶水早涼了。我坐下來,什么也不想做,就聽著窗外檐水一滴一滴地落,滴答,滴答,像老鐘在走,又像有人在敲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夜怕是要夢見你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