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席飯局的回憶（原創(chuàng)）李明（明哥） <p class="ql-block">一席飯局的回憶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4年的事，說來也過去十好幾年了，可那一頓飯，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秋天的一個中午，我剛午休完，迷迷糊糊正準備起床，手機響了。拿起來一看，是朋友汪淵打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晚上有飯局沒？”他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沒有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咱們一塊坐坐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行，猶豫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晚上給你帶個人過去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誰呀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現(xiàn)在不告訴你，到時候給你個驚喜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電話那頭笑了一聲，也沒再追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掛了電話，我琢磨著該約誰。其實，心里頭已經(jīng)有了人選——王杰。他的父親曾經(jīng)是固始縣的老縣委書記。巧了，汪淵的父親汪憲呢，則是原國民黨固始縣的縣長，還當過國民黨的國大代表。這兩個人，父輩在同一個縣，年代交錯，身份對立，讓他們的后輩坐在一起，會聊出些什么來？我說不好結果，但覺得這頓飯應該有意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晚上，三個人如約見了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給他們互相介紹：“這是汪淵，在鄭州做茶葉生意，他父親汪憲當年是固始縣的國民黨縣長，偽國大代表。這是王杰，他父親王正剛曾是固始縣的共產(chǎn)黨書記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個人互相打量了一下，眼神里有一絲微妙的停頓——那片刻的安靜里，好像裝著幾十年的風風雨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菜上來，酒倒?jié)M，飯局這才算真正開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話題不知怎么的，就轉到了各自父親身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汪淵先開了口。他說他父親解放前在固始當縣長，那是什么年月啊，兵荒馬亂的，一方父母官不好當。一邊要應付上面的命令，一邊要顧及地方上的百姓。后來局勢變了，父親被強令留在大陸，擔任“大別山剿共總司令”，授中將軍銜，中間的輾轉、煎熬，他也是后來聽母親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。說到最后，他夾了口菜，慢慢嚼著，語氣很平淡，但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杰聽著，沒有急著接話。他給自己倒了杯酒，喝了一口，才開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說他父親那會兒在信陽任代理地委書記兼固始縣委書記，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事了。父親一輩子剛正，但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，誰身上沒有幾道疤呢？有些事，父親一直也不愿意多提，只偶爾在喝了兩杯酒之后，才漏出一句半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個人就這么你一段我一段地講著，從國共的派系紛爭，講到兩家老人后來的生活境遇。語氣里有感慨，有唏噓，但沒有什么火藥味，甚至連辯解和爭論都沒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旁邊，聽著，喝著酒，心里頭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兩個人，他們的父輩，在那個年代，站在那條線的兩邊。一個代表的政權，后來敗退到那個小島上去了；一個代表的政權，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。按說，那是你死我活的對手，是水火不容的陣營?？墒菐资旰螅麄兊暮筝吥茏谕粡堊雷由希似鹜黄烤?，說著各自父親的故事，語氣平和得像在拉家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時間把那些尖銳的東西磨平了？還是說，在他們的后代心里，父親終究只是父親，不是符號，不是陣營，不是歷史教科書上的一行字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不好這些。但我覺得，那一頓飯，吃得很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，夜色已經(jīng)很深了。出了飯館的門，秋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我們握手告別，汪淵說改天去他店里喝茶，王杰說好好好，一定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走在路上，腦子里還在轉著飯桌上那些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常想起那頓飯。不是因為菜有多好，也不是因為聊得有多熱鬧，而是因為在那張飯桌上，我看見歷史從書本上走了下來，變成了兩個人的臉，變成了兩段家常話，變成了兩個后輩提到父親時眼里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光，是一樣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想，不管父親們當年站在哪一邊，在哪個陣營，但在兒女們心里，他們都是為那個時代、為那片土地扛過事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大概就是那頓飯我領悟到的東西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