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臺灣星云大師有句禪語：“若能一切隨他去，便是世間自在人。”這是高僧在勸化世人放下心中的羈絆，才能活得灑脫。然而蕓蕓眾生<span style="font-size:18px;">又有幾人放得下紅塵的羈絆呢？</span>“境隨心轉(zhuǎn)是圣賢，心隨境轉(zhuǎn)是凡人?！边@世間又有多少圣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自去年十月開始便一直陪著母親在抗癌的路上奔波，心酸、心累、心疼、心痛，迷茫、惶恐、憂愁、無奈無時不在，自詡修煉了五十多載，心中的羈絆卻始終解不開，似有根繩子牽扯著?？吹揭怀錾暮⒆涌偸窍瓤蓿拖胧遣皇怯痴者@一生都要受苦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發(fā)現(xiàn)母親得了癌癥時，整個人就像掉入冰窖，醫(yī)生又告知我“血管繞住腫瘤無法手術(shù)，沒有什么好的醫(yī)療手段，生命也許僅剩半年”，我當時的心是撕裂的，痛楚來得如此的突然，我無法接受這種慘忍的直白，那種窒息感壓得我好久直不起身來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因害怕而惶恐不安，我不知道去上海還是杭州？不知道是選擇中醫(yī)還是西醫(yī)？不知道保守療法還是介入治療好……于是白天奔波著求醫(yī)問友，夜晚又因焦慮而失眠，那幾日的經(jīng)歷回想起來依然感到心悸。因為我只是個凡人，對待生命是惶恐的，無關(guān)年輪，也無關(guān)生命的價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感謝我認識和后來認識的醫(yī)生，他們在我迷茫的時候給了我真誠的建議，又在母親治療期間給予很多幫助，讓我看到了生命的希望。也許對他們來說只是“醫(yī)者之心”，但于我來說卻是人間真情，宛如迷茫中伸出的溫暖之手。這種仁愛、關(guān)心、理解、呵護不僅包含著交往而生出的情誼，更多的是人類在這個世上特有的情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陶醫(yī)生是我的朋友，母親在他所屬醫(yī)院檢查期間，他一直幫我對接檢查醫(yī)生，還時常打電話了解情況，在得知我母親最終病情后，他幫我聯(lián)系杭州大醫(yī)院的朋友，他看出我的惶恐，安慰道：“去我朋友那咨詢下，大醫(yī)院說不定有更好的技術(shù)?！蔽腋惺艿剿恼嬲\而安心不少。他原是外科主任，他的專業(yè)建議在我最迷茫時給了很多幫助。后來在辦理異地轉(zhuǎn)院時又盡心盡力，讓我少了很多付出，也不用為未來的治療費用而抱怨國民待遇的不公。他說：“我們是朋友，這些事我會做好的?！逼鋵嵥莻€熱心人，無論是不是朋友，只要他能幫上忙的他都會盡自己的力?！坝枞嗣倒澹钟杏嘞恪?，我想這個世界因為有了他那樣的人而多了溫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劉醫(yī)生是母親在杭州邵逸夫醫(yī)院住院時的主治醫(yī)生，他和科主任制定了“先化療再手術(shù)”的治療方案，因此我們?nèi)粘５臏贤?、治療都是與他聯(lián)系。從短短的半年多交往中，我真正感受到一位醫(yī)生的溫暖，不僅溫暖著母親的心，也溫暖著我未來的希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他給我最初的印象是和藹可親，無論是對病人還是病人家屬，每樣事情都講得細致和耐心，讓人如沐春風。我曾對他說：“你每天面對那么多不同患者，處理那么多煩雜事，能養(yǎng)成這種耐心真不容易。”他笑笑回我：“耐心點對看病有好處。”是啊，這么樸素的道理又有多少醫(yī)生在堅持呢？耐心是一種態(tài)度，更是一種品質(zhì)。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他“沒有休息日”，護士說：“劉醫(yī)生每天都會來查病房，無論是否休息日?！蔽液芏啻卧陔p休日發(fā)他微信，他都在醫(yī)院，這讓我很是感動。一位“以院為家”、始終把病人放在心里的醫(yī)生一定是個好醫(yī)生，“世上醫(yī)生很多，但好醫(yī)生不多，而他恰好是一位?！边@是我對他的評價。他對我母親很照顧，每次化療都安排了住院，還常常安慰母親。他對我說：“在家里如你母親有什么狀況，要及時告訴我，我一有空就會回的?！蔽液芨兄x他的關(guān)心，便常在微信里與他交流，而他也每問必答，及時給出治療方案。我們從治病聊到工作和生活，我有些感慨地說：“我現(xiàn)在發(fā)現(xiàn)醫(yī)療工作者的崇高了，你也要多注意休息和鍛煉，歲月是不饒人的，不會因你是醫(yī)生而豁免。”劉醫(yī)生給了我個“感謝理解”的表情……雖然他比我小十來歲，我想對生命的崇敬是一樣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陸醫(yī)生是我們當?shù)匾患颐駹I骨科醫(yī)院的副院長，他原是杭州富陽骨科的骨傷科主任，前幾年來湖州創(chuàng)業(yè)，我有幸與他認識并成為朋友。春節(jié)前由于自己的不小心扭傷了腳，結(jié)果一查竟然骨裂，而這段時間正是母親化療期間，而我連走路都快不行了，所謂“屋漏偏逢連夜雨”，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。陸院長知道我的情況，安慰我說：“急不得的，只有照顧好了自己才能照顧好你母親。”他給我制定了詳細的恢復方案，還常常打電話問我恢復情況。養(yǎng)病是個很磨人的事，他特意送了幅康熙御筆“?！弊肿屛覓靿ι?，說讓我早點好。我笑著問他：“醫(yī)生也相信這個？”他認真地回我：“這是我的祝福，跟醫(yī)生看病不沖突?！蔽蚁胧撬恼\意減輕了我的病痛，邊上班邊養(yǎng)傷，甚至在兩個月后就陪著母親去杭州了。常說“傷筋動骨一百天”，但生命里的意外又有誰說的清呢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還有很多的醫(yī)生留在了我心里，他們或在我問詢、或在母親的治療中給了我很多幫助，讓我能陪著母親在抗癌的路上與時間奔跑。他們同樣是社會工作者，但“醫(yī)者仁心”讓他們變得偉大而清晰。人生真的很奇妙，有的人相處多年卻形同陌路，有的人相遇一次便記在心里。我有幸與他們同行過，因為母親也因為緣分，卻注定在記憶里有了他們的印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化療是很痛苦的事，母親共做了十二次，期間頭發(fā)都掉光了，胃口也越來越差，身體虛弱，最主要還是白細胞、肝腎都受到影響，于是在化療、打增白針、掛營養(yǎng)液、吃護胃護肝藥之間循環(huán)。母親的心態(tài)也變得很不好，不僅怨天尤人，也常常一個人發(fā)呆流淚，讓我這個兒子看得心疼。脾氣時好時壞，讓人難以伺候，我知道這怪不了母親，有個朋友對我說：“病長在別人身上時心里會多出同情，但長在自己身上時才會恐懼?！彼f他姐姐為了讓他戒煙，就讓醫(yī)生故意在他病房外跟她說：“他還想抽煙？我都在給他開化療單了。”當時他在病床上聽得冷汗淋漓，一直恐懼到姐姐告訴他真相，煙也自然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個人都不想老卻又不得不老去，這是人生的無奈。母親年輕時好勝，老了也總想自由自在，不幸卻讓她為生命而折腰，這于她來說是一種痛苦?；熃Y(jié)束后，腫瘤小了，醫(yī)生說到手術(shù)的標準線了，卻不曾想之后的幾次驗血，腫瘤標志物指標急劇攀升，又讓我心憂不已。母親的心情變得極度不好，不停嘮叨“怎么這樣？”我按照醫(yī)生的吩咐在當?shù)亟o母親做了全身CT檢查，好在沒發(fā)現(xiàn)轉(zhuǎn)移灶。我在網(wǎng)上查找了很多原因并與醫(yī)生探討，最后劉醫(yī)生建議我給母親做放療再持續(xù)觀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段時間很是煎熬，每次驗血腫瘤指標都在上升，而且母親的體重又下降不少，吃睡也不好，渾身又疼痛不巳。我看著都揪心。母親有點放棄了，她對我說：“不看了，死就死吧?！泵鎸δ赣H的那種絕望，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。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好像生命是如此短暫又脆弱，在黃昏里看著夕陽一點點褪去時，心里只余凄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放療是在本地中心醫(yī)院做的，讓我又認識了放療科主任茹醫(yī)生，他熱心、和善，給了母親很多鼓勵和安慰，并細致地制定了放療方案。也許良好的愿望都是努力的結(jié)果，十次的放療讓母親的腫瘤標志物指標從1100降到了590，讓我深深地松了口氣，也讓母親欣喜不已。常有人說，抗癌重在心態(tài)，但面對死亡和痛苦又有幾人做到“一切隨他去”呢？我知道未來還有很長路要走，希望這是希望的起點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生的流水如果記在紙上那是給后人看的，記在心里才是這個世界的留念。半年多時間里，我感受到親戚、朋友、鄰里、同事對母親和我的關(guān)心，讓我充滿著對他們的感激，也相信這個人間洋溢著真情，也讓余生記著這些感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剛確診時，舅舅和舅媽幾乎天天來陪她，讓她煩亂、痛苦的心逐漸平復，在她易發(fā)脾氣時候，他們總以理解的心給了她更多陪伴，讓我一直想說聲謝謝。治療期間，很多親戚來看她，母親的老友也常打電話給她，給了很多美好的祝福，而我相信祝福是人間最美好的東西。有位親戚有過抗癌經(jīng)歷，他就把體會和注意事項仔細講給母親聽，為了增加蛋白，他還幫處理海參（清理比較復雜），按周給我母親弄好，讓我很是過意不去。他妻子每天給我母親發(fā)微信，都是些“精神食糧”，母親很是感動。這世上做一件好事不難，但能堅持做才是難事！這無關(guān)毅力，是高尚的品質(zhì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真心感謝遠方的朋友，因為她有顆金子般的心。在我憂慮、煩惱、無助時，總默默地給我安慰和支持，從母親發(fā)現(xiàn)疾病開始，她就常“駐”在我的微信里，關(guān)心母親的病況。每次母親的檢查時間她都記得，而后會問我結(jié)果，有時候我忘了告訴她，她問起時我才感到愧疚。當我疲倦而心累時，她會說“我和你一起堅持?！碑斨委熡辛诵┻M展，她馬上會與我一樣欣喜，而后又囑咐我保重身體。我想如果有歲月靜好，一定有人在與你同行，也許是親人，也許是朋友，這一世都要珍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世間的緣分總是看不見，而情分卻在生活中留下印記。我的一位后輩懂點中醫(yī)，知道我母親化療副作用較多，每次來都買些中藥材，希望母親能減少些難受。每周還打電話來詢問母親狀況，我知道他開店忙自己身體也不太好，卻能一直記掛母親的病情，真心不容易；我的一位好同學，常買了野鯽魚、野鱔、野甲魚給母親進補，我給他錢，他說：“你媽我也叫媽，怎么好意思收你錢呢？”我只好把這份情誼記在心里；辦公室的同事不僅給我介紹放療的醫(yī)生（他的朋友），還親自陪我去，他說：“我和你一起去，我朋友就知道我們的關(guān)系，他是主任，我會拜托他的?！蔽耶敃r很是感動。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是由情感推動的，不關(guān)乎法律和道德，卻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厚義。還有很多人遇見我就會問：“你媽怎樣了？”讓我總有被關(guān)心的感覺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到不了星云大師的心境，無法做個自在人。我想如果某一天我真能看淡生死，也一定會成為一個“無情”的人，于己或是超脫了，于這個世界是不是一個“無心”的人呢？紅塵有道，人間有情，我割舍不了萬千情絲，何妨有生之年做個“有情”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