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暮影隨云侵野徑，清風(fēng)載念渡汀洲。遙縈寸緒托涼夜，一枕閑懷繞小樓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讀《晚風(fēng)寄思 其一》，仿佛看見自己坐在小院竹椅上，晚風(fēng)拂面，茶煙未散，心卻已飄向千里之外。劉仁古寫“侵”字不寫“隨”，寫“載”字不寫“攜”，一字之別，便讓風(fēng)有了重量，讓影有了步履。這不是尋常的懷遠(yuǎn)，是思緒悄然漫溢、不聲不響地漫過山野、渡過水洲，最后輕輕停駐在小樓檐角——像一縷不肯歸去的涼意，也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問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站在月光里，漢服廣袖微揚(yáng)，仿佛剛從詩行中緩步而出。滿月懸空，燈籠輕晃，樹影婆娑，而她不言不語，只把整個夜晚站成一句注腳。我忽然明白，劉仁古筆下的“晚風(fēng)”，從來不只是氣流，而是可托付的信使，是能穿簾入戶、繞梁三匝的柔韌情思。她不必開口，那身姿已替詩讀完了下半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亭臺臨水，青山含黛，一痕月色浮在水面，隨波輕顫。詩就題在畫心，字字如石投靜水，漾開一圈圈余韻?！澳河半S云侵野徑”，云影在山徑上緩緩移動，像時光踮腳走過；“一枕閑懷繞小樓”，閑懷不是空懷，是把心事折得極薄、極輕，任它隨風(fēng)盤桓于檐角窗欞之間。這畫中亭，是人歇腳處，也是詩落腳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晚樹凝煙凝別意，寒江曳月曳離愁。憑欄漫把絲懷寄，萬里清輝逐客游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《晚風(fēng)寄思 其二》里，“凝”與“曳”二字如絲線纏繞，把無形的別意與離愁，織進(jìn)樹影煙靄、江月清輝之中。讀至此處，我常想起某個秋夜在江邊獨(dú)坐，風(fēng)起時，真覺得月光是流動的，愁緒也是可被風(fēng)托起、被水載走的。劉仁古從不直寫“我如何思念”，他寫風(fēng)如何渡、月如何曳、樹如何凝——人未出場，情已滿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端坐亭前，水光映衣，發(fā)簪微光如星。不彈琴，不執(zhí)卷，只是靜著，仿佛正把一句未落筆的詩，在心底反復(fù)推敲。亭是靜的，水是靜的，連風(fēng)也放輕了腳步。這靜不是空寂，是蓄勢待發(fā)的“寄”——寄給遠(yuǎn)方，寄給舊時，寄給某個尚未啟程的明天。劉仁古的詩，總在靜處埋伏著最深的動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山影沉沉，月輪高懸，欄桿橫斜處，似有未盡之言。詩題《晚風(fēng)寄思 其二》，字字清冷，卻字字生溫。原來離愁不必嘶喊，它可化作寒江上一痕月影，隨波輕晃；也可凝作晚樹間一縷薄煙，不散不散，只等風(fēng)來，再悄悄啟程。劉仁古深諳：最重的念，往往以最輕的姿態(tài)，飄向最遠(yuǎn)的地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《晚風(fēng)寄思 其三》靜靜躺在素箋上，未加渲染，卻自有余響。疏簾漸卷，是黃昏在叩門；細(xì)渚輕搖，是夜在水上輕輕翻身；柔風(fēng)蘆韻，則是天地間最細(xì)軟的信紙——心事不必寫滿，吹過蘆葦?shù)娘L(fēng)，自會替你念給遠(yuǎn)方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坐在小舟里，不搖櫓，任舟自橫。夕陽把蘆花染成金箔，水波把詩句揉成碎銀。疏簾漸卷的黃昏，細(xì)渚輕搖的夜半，柔風(fēng)蘆韻的心事……劉仁古寫“送”，卻不寫送往何處；寫“搖”，卻不寫搖向何方。原來有些思念，本就不求抵達(dá)，只愿在風(fēng)里、在水里、在光里，自在浮沉一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窗內(nèi)簾影半垂，窗外江流無聲。夕陽熔金，小船靜泊，飛鳥掠過天際，蘆葦?shù)驼Z如訴。這扇窗，是劉仁古為讀者留下的取景框——框住的不是風(fēng)景，是心緒的節(jié)奏：疏簾卷得慢，心就靜得深；細(xì)渚搖得輕，念就落得穩(wěn)。晚風(fēng)寄思，寄的從來不是答案，而是那一瞬的澄明與溫柔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劉仁古的“晚風(fēng)”，是時間的低語，是思念的輕舟，是古典漢語里最不著痕跡的深情。他不堆砌典故，不炫技逞才，只以“侵”“載”“凝”“曳”“繞”“送”幾個動詞，便讓風(fēng)有了步履，讓月有了行囊，讓思念有了形狀與溫度。讀他的詩，像在暮色里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——拆開時，風(fēng)正穿過窗欞，而你，剛剛想起某個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