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是本城的高級住宅區(qū),安謐清靜。寬闊的街道兩側(cè)栽著白蘭樹,路燈把樹影印在光潔的路面上,白蘭花的清香在夜色中浮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輛乳白色的嶄新皇冠正緩緩駛過。冷氣開得很足,轎車里一團清涼,高保真收錄機播放著軟綿綿的流行曲,細語呢喃。駕車的是金源公司的老板蘇漢源。蘇漢源從駕駛座扭過身來,黑色真絲T恤上標明身價的小黃花閃閃發(fā)亮,說:“空調(diào)夠不夠力?要不要再開大點?咱們嘛,不怕耗油的?!倍俗诤笞泥嵰环謇湫Φ溃骸澳氵@點闊氣,擺給誰看呢?”蘇漢源陪笑道:“不敢。我怎么敢跟鄭總比?你坐的是奔馳。我嘛,小戶人家,皇冠就燒得坐不住了?!编嵰环遢p輕“哼”了一聲。這種人的素質(zhì),差。要不是經(jīng)濟轉(zhuǎn)型、非驢非馬,哪輪到他們發(fā)?說穿了,不過是鉆鉆政策縫,口口吃的都是肉??裳巯轮袊氖聝?,離了他們還真不行。理論家說的嘛,補充補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鄭總,我們上《夢鄉(xiāng)》,怎么樣?”蘇漢源小心翼翼地問?!啊秹羿l(xiāng)》新開了單間的卡拉OK,跟那些亂哄哄搶話筒的大堂簡直不能比,裝修一流、音響一流,小姐也比別處漂亮?!编嵰环逭f:“你又在擺闊了?!碧K漢源說:“要玩,當然挑檔次高的,不然,豈不辱沒了鄭總的身份?”鄭一峰說:“算了吧,我們倆,0K個什么?我不會喜歡你的公鴨嗓子,我呢也不會在你跟前賣喉?!碧K漢源嘿嘿笑道:“鄭總是嫌齋么?不怕的,堤內(nèi)損失堤外補嘛。”鄭一峰沉沉地一笑,說:“又想拉我上發(fā)廊么?少跟我玩花樣!”他往松軟的椅背上一靠,“哪兒也不去。我么,就喜歡坐在車里兜風,你說了的,耗油多少不論?!碧K漢源說:“鄭總心疼我呢,為我省錢。行,反正今晚是拉你出來散散心的,合得主人意,方是好功夫,隨你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轎車放慢了車速,平穩(wěn)地沿著海濱大道滑行。四周很靜,車輪擦過地面的沙沙聲很輕很柔、聽起來挺舒服。收錄機里一個男人輕柔地唱著:……外面的世界很精采,外面的世界很無奈……”蘇漢源伸手調(diào)小了音量,鄭一峰知道他這是有話要說了。“鄭總,”蘇漢源的聲音很輕,“那筆款子,我怎么給你?”見鄭一峰沒吭聲,蘇漢源從后視鏡窺視了一下鄭一峰毫無表情的臉,朝后豎起三根手指,晃了晃,“不是小數(shù)啊,送你家,合適嗎?”鄭一峰徐徐吐出一口氣,眼皮也不抬地說:“漢源,你用不著鬼頭鬼腦。實話對你說,拿這筆錢,我自有用處,我心安理得。金源并不吃虧,你我心里都有一本賬。是誰先給你墊的本錢?你這一進一出,凈賺多少?”蘇漢源說:“我自然心知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。鄭總,我識得好歹的,沒鄭總幫襯,我能有今天?”鄭一峰悠悠地說:“我也對得起聯(lián)華。聯(lián)華偌大家事,誰掙來的?我不過是九牛拔一毛。我這樣一個人,就賺不來這幾個錢么?”蘇漢源說:“當然當然。鄭總?cè)舨皇穷欀棋\前程,也出來做,象我這樣的,還賺得到錢么?只有吃屎?!编嵰环咫p眼一睜,聲音陡地提高了:“別灌我米湯,那筆款子,要外幣。比價多少,你是知道的。”蘇漢源笑道:“鄭總,你要外幣干什么?你還缺外幣么?這幾年你進進出出,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外面你會沒個折子?”鄭一峰低低地喝道:“放肆!不是告訴過你么,我要派用場。你以為我口口都吃到肚里嗎?”蘇漢源過了一會兒,才咕嚕道:“這么多外幣,難呢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車窗外,是華燈璀燦的商業(yè)區(qū)。蘇漢源換了一種聲調(diào):“好了,該輕松輕松了。鄭總,從現(xiàn)在起,聽我安排好么?包你滿意。”鄭一峰揶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揄道:“你會有什么好安排?”蘇漢源說:“上次是小弟錯,該打!那種未脫泥腥氣的發(fā)廊妹,鄭總怎會合意?今晚我們上鴻禧樓,喝碗燕窩清清火,鴻禧樓有上海的時裝模特表演助興呢!月下美人燈下玉,這樣看,含蓄些,是不是呢鄭總?”鄭一峰說:“這還差不多。那些發(fā)廊妹,說是按摩,一上來就要脫客人褲子,簡直混蛋!”蘇漢源笑道:“虧得鄭總立場堅定。”鄭一峰笑道:“你少耍臭嘴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鴻禧樓果然氣韻非凡:猩紅色的地毯中央是一個銀色的表演圓臺,聚光燈把銀臺照耀得閃閃發(fā)亮,散落在四周的咖啡桌,點著一支支蠟燭,象點點星光,簇擁著一輪燦亮的滿月。蘇漢源挑了個角落,二人剛落座,便有一穿著銀色旗袍的小姐飄然而至,蘇漢源吩咐來兩盅冰糖燕窩,便掉過臉去,指著那銀臺說:“鄭總,上海妹要出來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富于誘惑力的音樂響了起來,漫向整個大廳,與銀臺相連的通道盡處,半明半暗中,有三五少女,披著夢幻般的扎染時裝,搖曳多姿地走來。燈光漸亮,少女的身影漸顯,踏著音樂的節(jié)拍,飄上銀臺。在輝煌的燈光下,模特兒俏麗的面容,優(yōu)美的身姿配著那裙袂飄揚的絲綢彩衣,產(chǎn)生了奪目的美感。“江南風物嫵媚,才出落得這般佳麗!”鄭一峰在心中暗暗贊嘆,他全神貫注地欣賞著模特兒的表演,漸漸地,他感受到銀臺上風的流動,這風不光有形,而且有光有色,富于韻律美…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組模特兒在漸弱的音樂中款款退去,鄭一峰瞥了蘇漢源一眼,只見他露出一臉的蠢相,不由得輕輕“嗤”了一聲。這種人,看見了漂亮女人,立刻就想到了衣服下面的東西,能懂得什么叫美!女人這種尤物,最好是遠遠地觀賞她,隱約朦朧,若即若離,最妙。再漂亮的女人,在一起過日子過長了,也會變得丑陋不堪的。男人另尋新歡,其實是尋求美感,不關(guān)道德的事??蓱z世人,只會往道德上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鄭一峰正想得出神,蘇漢源扯扯他的衣袖,笑道:“鄭總,醒來醒來。”鄭一峰轉(zhuǎn)過臉,不悅地盯著他。蘇漢源陪笑道:“鄭總,保稅倉的工程,包給我們吧!最好,能先預付部分工程款,我們最近頭寸緊,有點轉(zhuǎn)不過來?!编嵰环宸鏖_了他的手,問:“那么大一筆款子,一下花光了?怎么手頭就緊了?”蘇漢源說:“那筆資金,辦廠去了。鄭總你不是教導過我嘛,有了錢要辦實業(yè)。鄭總的話金玉良言,開頭要兇要野,可想天長日久,還是得辦實業(yè)。那筆款,廠房設備就花光了,再投入就沒錢了?!编嵰环蹇炊ㄋ?,緩緩地說:“偷過嘴要揩干凈,莫留一嘴油。一根肉骨頭啃個精溜光,不行的。別打保稅倉的主意,錢,你另想辦法吧。”蘇漢源還想張口,鄭一峰擺擺手,推開椅子站了起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