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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石頭筑了一個二十年的夢

鄭小良

<p class="ql-block">他用石頭筑了一個二十年的夢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鄭小良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聞奇谷隱山隈,廿載石頭親自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棄市孤尋巖作骨,雕峰獨喚匠為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半留天意半由己,不畫工圖不盡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秩猶思鄉(xiāng)壘起,夜郎雙峙立崔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宋培倫,1940年,他出生在貴州湄潭。那個年代的中國,戰(zhàn)火剛剛平息,百廢待興。誰也想不到,這個在黔北山間長大的孩子,會用一生的時間,去做一場關于藝術的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宋培倫從小就崇拜豐子愷。那位在湄潭生活工作過的藝術大師,用簡潔而溫暖的筆墨,為他打開了一扇窗。他開始畫畫,畫漫畫,在報刊上發(fā)表作品。1984年,他的漫畫《也是足球》拿下了中國足球漫畫金章獎。后來,他又發(fā)明了木質燙刻工藝,獲得了國家專利;雕塑作品在國際上拿了獎;1987年,他被授予貴州省“從工人到藝術家”的稱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的人生軌跡,似乎一直在向上,向上,向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在城市里安穩(wěn)地度過余生時,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96年,他辭去了大學教職。1997年,他走進了貴陽花溪的深山,流轉了300畝廢棄的礦山,開始做一件別人眼中的“傻事”——建一座石頭城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,他五十多歲。身邊的人都覺得他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資金,沒有圖紙,沒有施工隊。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石頭,和一個執(zhí)拗的老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宋培倫說,他受美國“瘋馬山”雕塑的啟發(fā)——那座由一位雕塑家獨自雕刻了六十多年的巨型山體雕塑,至今仍未完工。他想,別人能用一生去刻一座山,他為什么不能用余生去造一座城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,他開始了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的堆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用精細的設計圖紙。他說,山有山的語言,石頭有石頭的形狀。他要做的,不是改變它們,而是順著它們的紋理和肌理,幫它們長成應該成為的樣子。他秉持的是“天人合一、只做一半”——大自然做了一半,他來完成另一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帶著當?shù)氐拇迕褚黄鸶?。那些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的農(nóng)民,拿起錘子和鑿子,成了他最好的伙伴。他給他們自由,讓他們用自己的理解去塑造那些面孔。他說,人人都是藝術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這樣,一年,兩年,五年,十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郎谷在深山里慢慢“生長”出來。那些石柱、圖騰、臉譜,像是從地層深處冒出來的古老記憶。它們粗糙,卻充滿生命力;它們沉默,卻仿佛在訴說著千年前夜郎古國的故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期間,他經(jīng)歷了太多常人無法想象的艱難。資金短缺,他就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投進去,還不夠,就去借。后來,因為大學城建設,夜郎谷被迫停工,他欠下了外債。最困難的時候,他幾乎撐不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他還是留下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是這片山水留住了他,也許是那些石頭留住了他,也許是他心里那個從未熄滅的夢留住了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7年,夜郎谷忽然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游客從四面八方涌來,媒體爭相報道。有人說他是“世外桃源”的締造者,有人說他的作品價值過億,有人說他是個“瘋狂的老頭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面對這些,宋培倫很平靜。他一生沒有抽煙喝酒的習慣,對物質的欲望近乎為零。他穿著樸素的衣服,住在夜郎谷里,每天和石頭打交道。他喜歡別人叫他“老鬼”或“老石匠”——這些稱呼,比“藝術家”更讓他覺得踏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9年,他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把夜郎谷捐贈給了貴州財經(jīng)大學。他說,這和品德無關,只是覺得這樣做,夜郎谷能更好地活下去。捐出去之后,他和妻子吳萍直接搬進了夜郎谷居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,他已經(jīng)快八十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為,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。一個老人,用二十年建了一座城堡,然后把它捐了出去,自己住在里面,安享晚年。這已經(jīng)足夠美好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宋培倫的故事,還沒有寫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3年,八十四歲的宋培倫,回到了他的家鄉(xiāng)湄潭。那個他出生的地方,那個豐子愷曾經(jīng)生活過的地方,那個他藝術夢想開始萌芽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說,他要在家鄉(xiāng)建一座新的夜郎古城,叫“夜郎屯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要投身鄉(xiāng)村振興,用自己的智慧和精力,為家鄉(xiāng)做點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十四歲。很多人這個年紀,已經(jīng)走不動路了,可宋培倫還在想建一座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有些明白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宋培倫這一生,不是在建造石頭城堡,他是在建造自己的信仰。他相信藝術可以扎根土地,相信美可以生長在山野之間,相信一個人可以用一生的時間,去做一件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郎谷不是他的作品,而是他的生命本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些石頭,是他的骨頭。那些圖騰,是他的靈魂。那片山水,是他全部的熱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