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一生和你告別,你用一生和我說路上小心。點擊視頻聽平凡講述老海棠樹的故事。 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可能,如果有一塊空地,不論窗前屋后,我想種兩棵樹。一棵合歡,紀念母親。一棵海棠,紀念奶奶。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樹,在我的記憶中不能分開;因為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樹的影子里張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海棠樹近房高的地方,有兩條粗壯的枝椏,我常爬上去玩兒。奶奶就在樹下喊:“下來吧,你就這么一天到晚呆在上頭?”“是的?!蔽以谀莾嚎葱∪藭鋸椆?,甚至寫作業(yè)。奶奶把盛好的飯菜舉過頭頂,我兩腿攀緊樹椏,一個海底撈月把碗筷接了上來。這四周啊都是花香呢。奶奶只是站在樹下望著我,但她只是望著我。她必是羨慕,猜我在上頭都能看見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夏之際,老海棠樹搖動,滿樹繁花,奶奶坐在樹下的濃蔭里,不是糊紙袋就是補花。奶奶說:“這孩子就不說下來幫幫我?!蔽也荒蜔┑恼f:“有我爸媽養(yǎng)著您,您就別忙活了?!蹦棠虥]有回答,只是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目光,愣愣地張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年秋天,老海棠樹照舊果實累累,落葉紛紛。天還沒亮?xí)r,奶奶就去打掃院子,我聽到聲音,趕緊跑出去說:“您歇著吧,我來?!笨赡棠逃植灰?guī)?,她說她得勞作。“可誰能看得見呢?”奶奶說:“看不看得見是人家的事,我得自覺?!蔽疫@才明白她為什么總不讓自己閑著。她不是為掙錢,她為的是勞動。奶奶說:“這孩子就不說下來幫幫我?!蔽也荒蜔┑恼f:“有我爸媽養(yǎng)著您,您就別忙活了?!蹦棠虥]有回答,只是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目光,愣愣地張望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的成分隨了爺爺算地主。雖然我那個地主爺爺三十幾歲就一命歸天,是奶奶帶著三個兒子苦熬過幾十年,但人家說什么?“可你還是吃了那么多年的剝削飯!”這話讓她無地自容。讓她獨自愁嘆。這話讓她幾十年的苦熬忽然間變成了屈辱。她要補償這罪孽。她要用行動證明。證明什么呢?證明什么呢?奶奶的心思我有點懂了。我有點懂了:什么時候她才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呢?大概這就是她的張望吧,不過,這張望更遠大些——她說得跟上時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,在我的記憶里,幾乎每一個冬天的晚上,奶奶都在燈下學(xué)習(xí)。窗外,風(fēng)中,老海棠樹枯干的枝條敲打著屋檐,磨擦著窗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次,奶奶舉著一張報紙,小心的湊到我跟前,她問我說:“這段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呀?”我不耐煩的說:“您學(xué)這些有用嗎?都看懂了,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?”奶奶立刻不語,只低頭盯著那張報紙半天目光都不移動?!澳棠?。”“奶奶!”“奶奶——”她終于抬起頭,眼里竟全是慚愧,毫無對我的責(zé)備。毫無對我的責(zé)備。但在我的印象中,奶奶的目光慢慢地離開那張報紙,離開燈光,離開我,在窗外老海棠樹的影子那兒停留一下,繼續(xù)離開,離開一切聲響,飄進黑夜,飄向無可慰藉的迷?!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而在我的夢里,在我的祈禱中,那顆老海棠樹也便隨之轟然飄去,跟隨著奶奶。陪伴著她。奶奶坐在滿樹的繁花中,滿地的濃陰里,張望復(fù)張望?;虿粩嗟匾医o她說說:“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——這樣子,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,和我永生的痛悔。</p> 感謝朋友的聆聽,我們下期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