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是灶上剛熬好的麥芽糖，稠稠地淌成了河；是奶奶箱底壓皺的紅綢子，抖開了滿巷的暖；是舊相冊里泛黃的剪影，被風拂得輕輕晃；是檐角垂落的銅鈴，搖碎了夕陽的光——老巷的黃昏，從不是匆匆溜走的過客，它像塊浸了蜜的琥珀，把柴米油鹽的日子裹得透亮，連塵埃都帶著不慌不忙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夕陽斜斜地搭在巷口那面斑駁的墻上，磚縫里的青苔被染成金綠色，像誰在灰撲撲的布上繡了片苔紋。墻皮剝落的地方，露出內里暗紅的磚，像老人臉上褪了色的皺紋，卻被夕陽描上了層金邊，倒顯得溫和起來。電線在頭頂拉得很低，像捆沒扎緊的銀線，被風一吹輕輕晃，幾只灰撲撲的鳥兒在電線上跳，小爪子踏得電線發(fā)出“嗡嗡”的輕響，像在彈一把沒調準音的琴。它們歪著腦袋瞅地上的影子，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隨電線的晃動在墻上跳，活像群調皮的皮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賣糖畫的老張推著車從巷深處過來，鐵皮推車“吱呀吱呀”地唱，車斗里的炭火正旺，把那盞玻璃罩燈映得發(fā)亮，像只睜著的暖眼睛。糖稀在鐵板上被他用小銅勺攪出金絲，空氣里立刻飄來焦香，甜絲絲的，混著巷尾李嬸賣的鹵味香，還有墻角野菊的淡苦，在風里纏成一團，往人鼻子里鉆。這味道不似商場里的香水那般尖銳，倒像奶奶腌在壇里的醬菜，雜著煙火氣，卻讓人踏實。有穿校服的孩子圍著車轉，手指點著糖畫的模子，“要個孫悟空！”“我要小兔子！”聲音脆得像剛剝殼的蓮子，老張應著“好嘞”，銅勺在鐵板上“簌簌”游走，轉眼就轉出個金閃閃的孫大圣，金箍棒翹得老高，倒真有幾分“金猴奮起千鈞棒”的神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卷著幾片梧桐葉滾過路面，葉邊卷得像被誰咬過的脆餅，在青石板上“沙沙”地蹭，遇著墻角的石墩子，便打個旋兒停下，像群戀著地面的蝴蝶。有放學的孩子追著葉子跑，書包上的鈴鐺“叮?！表?，驚飛了電線上的鳥，也驚動了趴在墻根打盹的老黃狗。老黃狗慢悠悠地抬抬眼皮，尾巴在地上掃了掃，又把頭埋進前爪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聲，像在抱怨這黃昏太吵。墻根下，兩個老頭正蹲在小馬扎上下棋，“啪”的一聲，黑子落定，“將軍！”白發(fā)老頭笑得露出牙，另一個不服氣地撓撓頭，“不算不算，剛才那步我看錯了”，夕陽落在他們的白頭發(fā)上，亮得像撒了把碎鹽，倒應了“發(fā)白終強項，眼明猶策勛”的老話，不過策的不是功勛，是這黃昏里的閑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巷尾的雜貨鋪正支起門板，王大爺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，他抬手推眼鏡的工夫，夕陽從門板的縫隙里漏進來，在他手背上投下細長的光，像根發(fā)亮的絲線?！皝砥酷u油喲！”對門的劉奶奶隔著巷子喊，聲音裹著風飄過來，驚得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。王大爺應著，從貨架上取下醬油瓶，瓶身上的玻璃被夕陽照得透亮，晃出的光斑落在劉奶奶帶來的空碗里，像盛了半碗碎金子。劉奶奶接過瓶子，又從布兜里掏出顆橘子塞給王大爺，“剛摘的，甜著呢”，兩人隔著柜臺說笑，影子被夕陽投在墻上，忽長忽短，像幅會動的皮影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，看夕陽一點點往巷尾沉，把巷子染成漸變的橙紅，像幅沒干的水彩畫。有婦人端著飯碗倚在門框上吃，筷子夾著的青菜在夕陽里泛著油光；有穿花裙的小姑娘，舉著剛買的糖畫跑，糖畫的孫悟空在她身后晃，金箍棒上的糖絲在風里輕輕顫，像系著根會化的銀線；還有扎羊角辮的丫頭，蹲在老槐樹底下跳房子，石子在地上“嗒嗒”敲，嘴里念著“一蹦二跳，跳到外婆橋”，聲音軟得像棉花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夕陽無限好，只是近黃昏”，李商隱說這話時許是帶著悵惘，可老巷的黃昏卻從沒有惋惜。它像位慈祥的老者，把白天的忙碌輕輕攏進懷里，用夕陽的暖烘著，用風的軟拂著，讓每個走進巷子里的人，都忍不住放慢腳步，聽一聽電線的輕響，聞一聞空氣里的香，看一眼那滾過路面的葉——原來日子不必追著跑，像這老巷的黃昏，慢慢過，也能過出蜜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又起，卷起新的落葉追著夕陽跑，巷子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，昏黃的光從窗欞里漏出來，在青石板上拼出細碎的圖案。遠處的電線還在晃，鳥兒不知去了哪里，只有那“吱呀”的推車聲、孩子的笑聲、老人的談笑聲，在漸濃的暮色里漫延，像首寫不完的詩，把這老巷的黃昏，釀得更甜了些。而那巷尾的光，像塊永遠不會凝固的琥珀，把這些細碎的暖，都好好地收著，等每個路過的人，來嘗一口歲月的甜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