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圖片：網(wǎng)絡(luò)及自拍。 作者：魚乎，美篇號：49269624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4年11月10日，是我退休的日子。那一天，天氣好得不像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陽光從窗子里斜斜地照進(jìn)來，照在辦公桌上，照在那盆綠蘿上，照在我用了三十七年的那把藤椅上。藤椅的扶手已經(jīng)被磨得發(fā)亮，泛著一種溫潤的光，像是被歲月包了漿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操場上，有學(xué)生在跑步，喊聲遠(yuǎn)遠(yuǎn)地傳來，像隔了一層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忽然覺得，這間屋子太大了。大得能裝下三十七年的光陰，大得能裝下幾千個學(xué)生的名字，大得讓我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書架上的教案，一本一本地摞著，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了，邊角都卷了起來。我翻開一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批注，紅筆藍(lán)筆交錯的字跡，有些已經(jīng)模糊了。我認(rèn)出那是1992年的教案，那一年我教高三，班里有個女生，父母離異，成績一落千丈。我在她的作業(yè)本上寫了一整頁的鼓勵的話，后來她考上了大學(xué)，給我寫了一封信，信上說：“老師，您是我黑暗里的一盞燈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封信，我還留著。夾在那本教案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抽屜里的紅筆，一支一支地?cái)?shù)過去，有些已經(jīng)寫不出字了。我舍不得扔。每一支紅筆，都改過無數(shù)的作業(yè)，寫過無數(shù)的評語。那些評語里，有表揚(yáng)，有批評，有鼓勵，有嘆息。我不知道那些話有沒有被學(xué)生記住，但我知道，每一筆，我都寫得認(rèn)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臺上的綠蘿，是教師節(jié)學(xué)生送的。幾位學(xué)生湊錢買了這盆花，說：“老師，您別太累了，看看綠色，眼睛好?！比吣炅耍康浇處煿?jié)，辦公桌上的花卉換了一盆又一盆，它們陪著我，從青年走到中年，從中年走到退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把它抱起來，準(zhǔn)備帶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時(shí)候，門被推開了。隔壁辦公室的小王探進(jìn)頭來，說：“俞老師，您還沒走？”我說：“走了，這就走了?！毙⊥跽f：“那我送送您?！蔽艺f：“不用，你忙你的?！毙⊥酹q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。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，越來越遠(yuǎn)，最后消失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忽然覺得，這間屋子更大了。大得只剩下我一個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抱著紙箱，抱著綠蘿，慢慢地走出辦公室。走廊很長，兩邊的墻上貼著學(xué)生的畫，花花綠綠的，有些已經(jīng)褪色了。我走過一間又一間教室，里面?zhèn)鱽砝世实淖x書聲。那些聲音，我聽了三十七年，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?？墒墙裉?，它們聽起來那么遠(yuǎn)，遠(yuǎn)得像另一個世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到校門口的時(shí)候，門衛(wèi)老張頭正在打盹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了抬眼皮，說：“走了？”我說：“走了?！彼c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低下頭去。就這么兩個字，像兩個句號，把三十七年的教書生涯輕輕畫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回頭看了一眼學(xué)校。教學(xué)樓、操場、升旗臺、那棵老銀杏樹，它們都還在，可我已經(jīng)不屬于它們了。有些東西，當(dāng)你駐足互相凝視打量的時(shí)候，可能已經(jīng)有了隔了無數(shù)個春秋的陌生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，我把綠蘿放在陽臺上，把紙箱放在角落里。我沒有打開它。我知道里面裝著什么——教案、紅筆、學(xué)生的信、畢業(yè)照、還有那本泛黃的相冊。我不敢打開。我怕一打開，那些記憶就會涌出來，把我淹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，我在手機(jī)上看到一條新聞。一位姓楊的教師退休那天，被第一屆學(xué)生堵在校門口。他們打著橫幅，上面寫著“楊老師，今天我們接你放學(xué)”。他們讓楊老師打開車后蓋，五顏六色的氣球噴涌而出，然后是鮮花、掌聲、擁抱。楊老師被弄得稀里糊涂，問才知道，這些學(xué)生是從天南海北趕來的，就為了送老師最后一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視頻里，楊老師哭了。他抱著學(xué)生，哭得像個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把那條新聞看了很多遍。每一遍，眼眶都熱。我不是嫉妒，我只是想，如果我的學(xué)生也能這樣，該多好。哪怕只有一個，哪怕只是一句“老師，您辛苦了”，我也覺得值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是沒有。我退休那天，連一個電話都沒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想起我的第一屆學(xué)生。那是1988年，我二十三歲，剛從師范畢業(yè)，比他們大不了幾歲。第一堂課，我緊張得把粉筆都捏斷了。后排一個剃平頭的男生喊：“老師，你手抖！”全班哄堂大笑。我紅著臉說：“不是手抖，是粉筆質(zhì)量不好。”他們笑得更厲害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是這群學(xué)生，畢業(yè)時(shí)給我送了一本相冊。扉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：“俞老師，我們走了，你別哭。”我沒哭，倒是他們，有幾個女生哭得稀里嘩啦。那個喊我手抖的平頭男生，最后塞給我一包花生，說：“老師，我家種的。您別嫌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包花生，我吃了很久。每一顆，都嚼得很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他們各奔東西。有的當(dāng)了工人，有的做了小買賣，有的去了南方。偶爾有消息傳來，說誰誰發(fā)達(dá)了，誰誰倒霉了，誰誰的孩子也上學(xué)了。但再也沒有人給我送過花生，也沒有人組織過什么“接放學(xué)”儀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一度覺得，自己大概是個失敗的老師。楊老師的學(xué)生能記得他三十年，我的學(xué)生呢？他們大概早把我忘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去年冬天，我在菜市場遇見一個賣菜的中年婦女。她穿著舊棉襖，手上全是凍瘡，正忙著給顧客稱菜。我走過去，想買一把蔥。她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忽然愣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俞老師？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認(rèn)了半天，才認(rèn)出她是當(dāng)年班里最沉默的那個女生。她坐在最后一排，幾乎不說話，成績也不好。我找她談過幾次話，她總是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。后來她沒考上大學(xué)，聽說去了南方打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師，真的是您！”她把菜攤都掀翻了，一把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，全是老繭，卻攥得那么緊，像是怕我跑掉似的。她非要送我一把蔥，我不要，她急了，說：“老師，您要是不收，我今天就不讓您走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只好收下。她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(jī)，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。那是一張泛黃的卷子，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：“別灰心，你行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師，這張卷子我還留著?！彼难劭艏t了，“當(dāng)年我爸媽離婚，沒人管我，我覺得自己是個廢人。是您這句話，讓我覺得還有人看得起我。后來我去打工，再苦再累，我都告訴自己，俞老師說過，你行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愣住了。我完全不記得寫過這句話。那不過是隨手寫下的幾個字，她卻保存了三十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還有一次，我在醫(yī)院排隊(duì)掛號。前面排了很多人，我站得腿都酸了。忽然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(yī)生從診室里走出來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忽然叫了一聲：“俞老師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一看，是當(dāng)年那個最調(diào)皮的學(xué)生。他上課說話、打架、往同學(xué)書包里放青蛙，被我罰站過無數(shù)次。有一次，他把我氣得摔了粉筆，我說：“你再這樣，我就不管你了?！彼椭^，不說話。后來他變了，開始認(rèn)真聽課，成績也上去了。畢業(yè)時(shí)，他給我鞠了一躬，說：“老師，對不起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他已經(jīng)是主任醫(yī)師了。他二話不說，幫我掛了號，又塞給我一張名片，說：“老師，以后您來醫(yī)院，直接找我。您別跟我客氣，您是我這輩子最感激的人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問他：“你還記得我罰你站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笑了，笑得很溫暖：“記得。您罰我站，是因?yàn)槲彝瑢W(xué)書包里放青蛙。后來我再也沒干過那種事。老師，您知道嗎？我當(dāng)醫(yī)生以后，每次遇到困難，都會想起您。我想，俞老師當(dāng)年都沒放棄我，我憑什么放棄自己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晚上，我回到家，坐在陽臺上，看著那盆綠蘿，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葉子上，泛著淡淡的光。我忽然想起那包花生，想起那張卷子，想起那句“老師，您是我黑暗里的一盞燈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原來，那些學(xué)生不是沒有感恩。只是他們的感恩，像種子一樣，埋在土里，幾十年后才悄悄發(fā)芽。他們不會打橫幅，不會放氣球，他們只是在某個菜市場、某間醫(yī)院、某個深夜的電話里，忽然說一句：“老師，謝謝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楊老師的學(xué)生是幸運(yùn)的。他們有能力、有心思、有組織地把感恩做成一場盛大的儀式。而我的學(xué)生，大多平凡、忙碌、或不善言辭。他們用最笨拙的方式表達(dá)著愛意——一把蔥、一張名片、一句“您還記得嗎”。這些愛意太輕了，輕得幾乎被歲月吹散；又太重了，重得讓我在退休兩年后，才慢慢品出滋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魯迅先生曾用這樣的方式懷念藤野先生，說他的照片掛在墻上，每當(dāng)想偷懶時(shí)，就看看那張臉，于是又有了勇氣。藤野先生大概也不知道，他那些平凡的教導(dǎo)，會被一個學(xué)生記一輩子。教育就是這樣，你種下一顆種子，不知道它會在哪里生根，也不知道它會開出什么花。你只能種，然后等待。有時(shí)候等一輩子，也等不來一場氣球和鮮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種子終究是種子。它不會因?yàn)榭床灰?，就不存在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退休那天，門衛(wèi)老張頭問我：“走了？”我說：“走了?！爆F(xiàn)在想來，這個“走”字，其實(shí)并沒有走遠(yuǎn)。那些學(xué)生，那些課堂，那些批改到深夜的作業(yè)本，都還在。它們變成了我的一部分，也變成了學(xué)生的一部分。楊老師的學(xué)生用氣球裝點(diǎn)他的退休日，我的學(xué)生用他們的人生，裝點(diǎn)了我的教育生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大概就是教育的真相：儀式是短暫的，而影響是永恒的。楊老師收到的氣球會泄氣，鮮花會枯萎，但那些學(xué)生從老師身上學(xué)到的東西，會跟著他們走完一生。我雖然沒有收到氣球，但我收到了更珍貴的東西——一個賣菜婦女的蔥，一個主任醫(yī)師的名片，還有無數(shù)個在歲月深處忽然亮起的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所以，我不用再羨慕楊老師了。每個老師都有自己的方式，每個學(xué)生也都有自己的表達(dá)。愛是相互的，但表達(dá)愛的方式，從來不是唯一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退休兩年了，我偶爾還會夢見那間辦公室，夢見那些教案和紅筆。醒來時(shí)，窗外的陽光很好，好到有些刺眼。我走到陽臺上，給那盆綠蘿澆水。它又長出了新葉子，嫩嫩的，綠綠的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地?fù)u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位詩人曾經(jīng)這樣說過：“無窮的遠(yuǎn)方，無數(shù)的人們，都和我有關(guān)?！蹦切W(xué)生，就是我的遠(yuǎn)方。他們或許不知道，他們的一把蔥、一張名片、一句問候，已經(jīng)足夠讓一個退休的老教師，在深夜里，對著窗外的月亮，微微地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盆綠蘿，還在長。它還會長很多年。就像那些種子，還在發(fā)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.06.04于文暉嘉苑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