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培訓班結業(yè)時合影</b></h3> 1991年,深秋。從長沙飛到重慶的航班不多,那天打提前量到母校后,離計算機軟件使用培訓班開學還有兩天。我向主管這次培訓的總后勤部油料部助理員王巨成請了假,決定做一次不速之客,次日一早去巴縣鄉(xiāng)下看看堂侄女吳花香。<br> 除去自己對山鄉(xiāng)的一絲好奇的成份,此行完全是自己多嘴造成的。到重慶前回了—趟老家,見到堂兄吳長安夫婦,透露要去重慶學習半個月。嫂子程小安就說,前兩年你去了一趟,我們不曉得,曉得肯定想托你去看看花香的。這么遠,我們去一趟不容易,這次你得便,代我們去看看。<br> 說要我代他們去探視女兒,長安兄夫婦卻沒捎一分錢的禮物,親戚、鄉(xiāng)鄰歷來評價他們是只混進不混出的人。兩口子一世都看不開錢,喜歡看存款數(shù)額一天天變大的那種幸福感。<br> 花香命苦,四兄妹里數(shù)她長像笨,讀書成績也不好,自然不受父母喜歡,經(jīng)常遭父打挨母罵,而家中的重活,都派給她干。在十七八歲時,她被巴縣到南縣打工的一個叫喻紹平的男青年帶走了。喻家窮,卻把家里描述得很富裕,她一到巴縣才知道實情,但生米已成熟飯,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。我同意長安哥夫婦的要求去探望她,除了文學愛好者體驗生活的需要,也可能還有對她命運的一絲憐憫吧。<br> 路是臨時從培訓班巴縣籍人士那里打聽好了的。重慶乘車到縣城魚洞鎮(zhèn),然后再轉到區(qū)上的車。就全國范圍而言,許多縣設區(qū),而我故鄉(xiāng)南縣沒有,縣直接領導鄉(xiāng)。因此,巴縣的區(qū),級別只有我們縣的鄉(xiāng)鎮(zhèn)那么大,論房屋卻是古老而又破舊,地上泥濘,給人留不下好的印象。1979年到重慶讀書時,我上《軍事地形學》時目睹巴縣窮,目前仍然沒改變。中午,我在區(qū)鎮(zhèn)街邊一家小飯館吃飯等車,一個肉片炒芹菜,一碗蛋湯,菜里的肉片很足實,根本吃不完,飯管飽,只要4元錢。同路的一個30歲左右的男性山民,帶著一個4歲的男孩,在車上曾給我指路,并告訴我從區(qū)到仁流鄉(xiāng)一節(jié)是同路。他和我同坐一個桌子,買一碗蛋湯,吃他隨身帶的冷饅頭。菜端上桌后,我請他一起吃些,他卻怎么也不動筷子。后來一起上路,仍然熱心地給我介紹前面的路如何走。看來,落后地方除了物價便宜外,民風也純樸。那種窮山惡水會出刁民的理論是站不住腳的!<br> 那位農民下車后,我繼續(xù)坐了幾公里車,然后便沿著他指的路步行去老龍村。到岔路口,問一個在田里干活的農民,一報吳花香的名字,他馬上說:“曉得,這里誰都曉得喻紹平從湖南拐了女娃子回來?!彼嬖V我,喻家還有四里多路,要爬山,說需要走快點,要下雨了。我加快了腳步,那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追入耳內:“喻紹平,一年四季在外打流,可不是正經(jīng)的農民喲!”<br> 我不知道這小喻到底是品行不端,還是當?shù)厝擞^念有問題?;蛘邇烧呒娑兄?<br> 大約下午四點,進入爬山階段,山約為50米高。小雨果然下起來了,山路泥濘不堪。穿著皮鞋高一腳低一腳地走,褲上也沾滿了泥巴,樣子十分狼狽,都有點懷疑此行的決定是否正確了。好在皮鞋質量不錯,變形厲害卻不漏水。當快要走到一座有三、五戶人家的山邊時,忽聽有幾個男女議論,說你們看那穿西裝的,樣子像區(qū)里派來抓超生戶的。我覺得有趣,立定抬頭朝人家看,便見有孕婦往山背面小跑而去。這,說明了兩點:一是這里超生戶挺多;二是干部對付不覺悟群眾的超生問題,有抓人的先例。其實故鄉(xiāng)也差不多,遠房表哥許第文三代獨苗,生了一女后,其父硬要兒、媳生個兒子,媳婦懷孕后住回了娘家,鄉(xiāng)計劃生育專干和村干部就將他家的家具統(tǒng)統(tǒng)搬走,連喂的豬也作為罰款給沒收了。<br> 經(jīng)歷千辛萬苦,終于在五點多鐘到達目的地。喻紹平去外地打工了,家里有他70歲的父親,一個哥哥,加上5歲左右的女兒?;ㄏ汶m然臉上沒激動的表情,行動上還是積極的,去鄰居家借蛋,又跑去買肉。肉檔早收了,沒買到,下雨也沒法去遠的地方。于是開始打豆腐。老家的豆腐是將黃豆泡后磨漿,此處不同,黃豆是干磨。據(jù)說豆腐也是輕易不打的,得有貴客來或者過節(jié)。<br> 在花香做飯時,我就看風景。房子是民國時期那種架子屋,瓦是黑色小瓦,面積還算寬敞。不像一般川民的房子那樣低矮。山區(qū)的飲水成問題,他們的辦法是:將楠竹剖開去節(jié),擺在山坡上,下雨時雨水便流入下面平放的臉盆內,然后倒入廚房缸中澄清使用。這里春秋兩季雨天多,據(jù)說衣服不得干,是一個不好解決的問題。老親家還告訴我,紅薯有的年成也不夠吃,好在藤多,春荒時,人便煮食曬干了的藤救命??傮w感覺,這里的生活水平,落后于我故鄉(xiāng)20年。 <h3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巴縣山村老屋的樣子</b></h3> 到她家兩個多小時后,飯菜準備停當。飯是米飯上蒸紅薯,據(jù)說這邊水田少,有限的稻谷都交糧,平時沒米飯吃,只有節(jié)日和來客才做。油燈下,他們家堆集如山的紅薯藤,可以作證。這頓飯我吃米飯他們吃紅薯。菜有煎蛋、炒干蠶豆和炒白菜。白菜沒放油,只是炒好后淋了幾滴醬油,顯出一股澀味。豆腐吃法和湖南不同,是每人面前一小碗,面前放有一碟醬油,蘸著吃。由于豆腐是干磨的,石膏用得過量,吃起來很粗糙,還有一些苦澀。<br> 晚上紹平的哥哥請了幾個親戚,陪我打麻將。規(guī)定一角錢一粒玉米,先每人發(fā)20粒,打完再結算。我說就玩,不打錢的,他們不依,肯定是指望贏我一點。我想一角錢一炮,再輸也輸不了多少。打法是推倒符,和湖南轉轉麻將差別不大,無“七小對”、“清一色”“碰碰符”等大番。我的手風特好,那晚符牌的多是我,他們追加了幾次玉米。打到凌晨1點,贏了他們3人12元錢。他們推說手頭沒帶錢,明天再給,這是山民的狡猾之處。本也沒想贏他們的錢,一笑了之。<br> 次日吃過早飯,給外侄孫女梅梅拿了10元錢表示意思,就準備出門回重慶?!按箦X,大錢?!彼e起鈔票,不停地朝爺爺嚷嚷。那時已經(jīng)出百元大鈔了,10元錢不是大錢,她那種驚奇讓我聽了心酸。她站在禾場上“外公、外公”地叫著,直到看不見影子,回音還在山間飄蕩。那個小女孩,長得圓圓臉,很像她媽,樣子是聰穎的,但愿今后有出息,賺到真正的大錢。<br> 老親家背著宋祖英唱得很有詩意的背簍,踏著泥濘,將我送到了10多里遠的鄉(xiāng)汽車站。他穿著已經(jīng)辨不出顏色的衣服,向世人顯示著他的家境。他說,來到這世上70多年,還沒去過重慶哩。重慶距此不過50多公里,路費有限。我懷疑他說出來,是想去見世面,動了惻隱之心,就請他干脆一路去重慶看看。 <h5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看到這種背簍老人,我就會想起親家送別的鏡頭</b></h5> “不去,不去?!崩先藫u搖手,態(tài)度很堅決。臨別時,我給他買了幾斤蘋果和香蕉,放入空背簍里。按他們的生活水平,應該也是很難享用得到的,老人流下了兩行渾濁的熱淚。<br><br> 2002.4.4.廣州油庫 <h5>【作者簡介】吳春安,筆名尚平子、尚笑、吳戈,1963年生于湖南省南縣,解放軍后勤工程學院油料系7961班畢業(yè),工學士,原廣州軍區(qū)聯(lián)勤部某部上校工程師,二等功臣。廣州軍區(qū)1987年知識競賽冠軍,廣州軍區(qū)后勤部1996年度手槍射擊第一名、1997年度新聞報道先進個人。1981年開始文學創(chuàng)作,出版作品集《藕池河邊人》,系廣東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;2007年曾獨自編修湖南望城《吳氏支譜》;2001年退役從事證券投資分析,出版炒股工具書、參考書《炒股真經(jīng)》《靈驗股諺二百條詳解》和《怎樣用股諺選黑馬》,奪得16屆《投資快報》股王爭霸實盤戰(zhàn)冠軍、深圳金股信51屆分析師模擬盤紀實賽冠軍,為股諺實戰(zhàn)理論集大成者,知名股市評論家;2014年起開始歌曲創(chuàng)作,作詞譜曲《湖南花鼓戲》《花城之樹圓舞曲》等10余首,均全球發(fā)行,為中國音樂著作權協(xié)會會員,廣東省音樂家協(xié)會會員;研究儒學富有成果,出版、發(fā)表專著《論語新解》《平學奠基石》,創(chuàng)立了平學。迄今,人生成果橫跨軍油管理、機關文秘、素質訓練、新聞采寫、當代微觀史料記錄、文學創(chuàng)作、方言民俗研究、譜牒研究與編纂、歌曲創(chuàng)作和MTV制作、書報刊編輯、股市評論、儒學研究、中專教學和旅行等界,著述一千萬字,是典型的復合型人才,另類博士。</h5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