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文/周德南 <p class="ql-block"> 很多年后，當我騎著自行車沿著海邊一路前行，或者站在深圳高樓林立的街頭，看著車流滾滾而過時，我常常會想起五十多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決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當年父親沒有帶著我們離開云南紅河州，那么今天的我們，會是什么樣子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答案誰也不知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有一點我很清楚：我們一家人的命運，很可能會是另一種模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，我們家和那個年代無數(shù)家庭一樣，被時代的洪流沖得七零八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是畢業(yè)于昆明中法大學(xué)理學(xué)院的高材生。后來中法大學(xué)并入了西南聯(lián)大。他是搞分析化學(xué)的，在專業(yè)領(lǐng)域頗有名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時代風(fēng)云變幻，一夜之間，這位知識分子由于出版過有色冶金專著，被打成了“有色冶金反動學(xué)術(shù)權(quán)威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被關(guān)押在云錫中心試驗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下放老虎山農(nóng)場勞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哥去了卡房糯谷寨插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姐去了賈沙農(nóng)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姐到了老倌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妹妹進了運輸隊修汽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，則成了冶煉廠爐前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家七口人，被命運像撒豆子一樣撒進了紅河州的大山深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，父親已經(jīng)五十五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我到了這個年齡才明白，一個五十五歲的男人，最擔憂的不是自己吃苦，而是眼睜睜看著孩子們沒有出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機會是在父親平反后出現(xiàn)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廣東新建的大寶山鐵礦派出培訓(xùn)隊來到云錫中心試驗所學(xué)習(xí)選礦和化驗技術(shù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培訓(xùn)期間，父親負責(zé)指導(dǎo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些年輕的技術(shù)員特別喜歡這位說話溫和、做事嚴謹?shù)闹芄こ處煛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半開玩笑地說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周工要是能去大寶山就好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想到這句玩笑話，竟然改變了我們?nèi)胰说拿\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，大寶山礦副礦長蔡耿豐找到父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周工，愿不愿意來廣東工作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沒有立刻回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想的不是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是散落在各個山溝里的兒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沉默片刻后，他提出了一個條件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可以去，但我的孩子們也要一起去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蔡礦長逐個了解情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聽完后大手一揮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都接收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后來回憶時說，那一刻，他知道機會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且只有一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錯過了，可能再也不會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天晚上，父親召集全家開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昏黃的燈光下，每個人都靜靜聽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說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愿意走的跟我走，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里沉默了很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姐低著頭，摳著衣角，小聲說："爸，我不走了。我已經(jīng)答應(yīng)人家了，就在這里結(jié)婚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，其余人全部同意東進廣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豪言壯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熱血沸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誰都知道，這將是一場決定命運的遠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那一天開始，一場持續(xù)整整一年的秘密行動開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反復(fù)叮囑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誰都不能說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那個年代，這種事情一旦傳開，很可能節(jié)外生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漏一點風(fēng)聲，都有可能前功盡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，全家像地下工作者一樣保持沉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白天照常上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抽時間悄悄辦手續(xù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個人都像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一樣生活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實際上，整個家庭已經(jīng)開始像大陸板塊一樣緩緩移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和二姐的調(diào)動最費周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動用了全部的人脈關(guān)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終于有一天，一封信件送到了我手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我剛從冶煉爐前下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爐火把臉烤得通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悄悄坐車回到個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又揣著調(diào)令返回工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為了順利辦成手續(xù)，我還給領(lǐng)導(dǎo)送去了全國糧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那個年代的人都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時候，不是想走捷徑，而是不這么做，事情根本辦不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手續(xù)辦完后，我沒有聲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，照樣上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三天，人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像蒸發(fā)了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十年后回到個舊，昔日鼓風(fēng)爐上的工友見到我，第一句話就是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家伙當年跑哪去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頭天還在爐子上打大錘，第二天人就沒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家說著說著哈哈大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仿佛那場突然失蹤，昨天才發(fā)生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全家人之中，最讓我難忘的，是去老倌礦接二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我第一次到那座高聳入云的錫礦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汽車沿著盤山公路一圈圈向上爬，越爬越高，越爬越冷。等到了礦區(qū)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那里簡直不像人間，而像云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宿舍樓建在半山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云霧從山谷翻涌而來，浩浩蕩蕩穿過樓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站在走廊上，伸手幾乎就能摸到云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里常年潮濕，一股濃濃的霉味撲面而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望著姐姐居住的地方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樣的條件，她已經(jīng)生活了許多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收拾行李的時候，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小伙子一直在旁邊幫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長得精神，說話不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到一切收拾妥當，他又一路把我們送到乘車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路上，兩個人都沉默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快上車時，小伙子終于開口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到了廣東，記得寫信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姐姐點了點頭，眼淚掉了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車開了，我回頭看，那個小伙子還站在那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像一棵倔強的松樹，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云霧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些同情這個礦井青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喜歡姐姐，姐姐也知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向東，一個向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汽車開走之后，再深的感情，也會慢慢消失在群山之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再也沒有回過老倌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直到今天，我依然記得那片穿過宿舍樓的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一段往事，則帶著一點難言的遺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有個中學(xué)女同學(xu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是工廠的工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是個鶴立雞群的姑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才知道，那是她人生中的初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喜歡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我隱約有所察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甚至來過我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陪我父母聊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臨走時還給我母親扔過一顆水果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年輕時候的人，對感情往往是遲鈍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既沒有接受，也沒有拒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只是覺得兩個人走得近一些而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最關(guān)鍵的是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全家東進的事情，我對誰都沒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包括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保密已經(jīng)成了一種本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反復(fù)強調(diào)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誰都不能講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我守口如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她聽說消息，急匆匆趕到我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門鎖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簾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去樓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用今天的話說，我算是徹底玩了一次“人間蒸發(fā)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后來又寫過幾封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后來，便徹底失去了聯(lián)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恨了我一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幾十年后同學(xué)聚會再見面，她已經(jīng)成了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一起吃了頓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聊起往事，大家都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我知道，有些東西早就回不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當年我沒有離開紅河州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我會和她結(jié)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會生兒育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會像許多普通人一樣，在那個一眼可以看到邊的小城市里度過一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人生沒有如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火車一旦開出站臺，很多路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/p> 整個秘密行動持續(xù)了一年。<br>手續(xù)、調(diào)令、糧票、檔案、戶口……<br>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像拆除炸彈一樣小心翼翼。<br>終于等到了出發(fā)那一天。<br>十多個木箱。<br>幾個老式皮箱。<br>提前辦好的零擔托運。<br>全家人站在車站里，誰也沒有說話。<br>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<br>千萬別出意外。<br>先坐汽車到開遠。<br>再從開遠坐米軌火車到昆明。<br>然后換乘標準軌列車一路向廣東奔赴。<br>當汽車緩緩駛出個舊的時候，我沒有回頭。<br>父親沒有回頭。<br>母親也沒有回頭。<br>不是不留戀。<br>而是不敢回頭。<br>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下一站會是什么樣子。<br>只知道，只要坐上大火車，我們就有希望了。<br><br> 后來聽說，我們一家離開后，云錫公司的高層專門開會。<br>有人拍著桌子大發(fā)雷霆。<br>周工程師一家全部走掉了。<br>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。<br>以后絕不能再發(fā)生。<br>而此時的我們，已經(jīng)坐在南下的列車上。<br>列車的路線是：昆明-貴陽-長沙-韶關(guān)。<br>穿過群山。<br>穿過隧道。<br>穿過一個時代。<br>奔向另一種命運。<br><br> 父親改變了三代人的命運<br>到達廣東大寶山后，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什么叫做“外面的世界”。<br>這里的人來自全國各地。<br>科研所里聚集著幾十位工程師。<br>有畢業(yè)于重點大學(xué)的。<br>有來自大型礦山的。<br>也有經(jīng)驗豐富的技術(shù)專家。<br>對于一個長期生活在紅河州大山里的年輕人來說，這種沖擊幾乎是顛覆性的。<br>我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世界可以這么大。<br>原來人生還有這么多可能。<br>礦里創(chuàng)辦了一份內(nèi)部刊物——《大寶山科技》。<br>每次拿到新一期刊物，我都會習(xí)慣性翻看作者名單。<br>然后經(jīng)常在上面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。<br>周伯勁。<br>錫分析現(xiàn)狀。<br>無汞測鐵的五年。<br>砷的分析化學(xué)。<br>一篇又一篇。<br>那時候我總有一種特別的驕傲。<br>這是我老爸。<br>那個帶領(lǐng)全家逃出紅河州的人。<br>后來，他在頂流期刊《分析化學(xué)》，發(fā)表了一百多篇學(xué)術(shù)論文，出版了《試劑化學(xué)》專著，成為韶關(guān)市人大代表、市政協(xié)委員、市科協(xié)副主席。<br>而他的孩子們，也一步步走出了大山。<br>大哥進入產(chǎn)品質(zhì)量監(jiān)督系統(tǒng)。<br>二姐在深圳安家立業(yè)。<br>妹妹成為大學(xué)教授。<br>我也來到深圳工作。<br>回頭再看，我們后來取得的成績或許各不相同。<br>但有一點是共同的。<br>那就是我們的人生軌跡，我們后代的命運，都在那次遷徙之后發(fā)生了改變。 很多年以后，我終于明白。<br>父親最了不起的地方，不是學(xué)問。<br>不是論文。<br>甚至不是后來獲得的榮譽。<br>而是他在五十五歲那年，依然擁有看見未來的能力。<br>那一年。<br>別人看到的是大山。<br>他看到的是出路。<br>別人看到的是現(xiàn)實。<br>他看到的是機會。<br>別人想著如何過完這一生。<br>他想著如何改變下一代人的命運。<br>所以當機會來臨時，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它。<br>然后用整整一年時間，帶著一家人完成了一場悄無聲息的大遷徙。<br><br> 如今再回望那段歷史。<br>我越來越覺得，“逃出紅河州”這個標題其實并不準確。<br>因為我們逃離的，從來不是紅河州。<br>紅河州是我的故鄉(xiāng)。<br>那里有我的青春。<br>有我的同學(xué)。<br>有我的工友。<br>有我沒有開始就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的初戀故事。<br>真正被父親帶著逃離的，是命運設(shè)置的邊界。<br>而父親用自己的一生告訴我們：<br>一個家庭最大的財富，不是金錢，不是房產(chǎn)。<br>而是在關(guān)鍵時刻，總有一個人能夠看見更遠的地方。<br>幸運的是。<br>我們家恰好有這樣一位父親。<div><br></div><div>2026年6月4日</div><div>---------------<br><div><br></div></div> 牧歌兒老師的專業(yè)評論：<div>獨特的年代故事讀來熱淚盈眶。全文以質(zhì)樸真切的筆墨回望時代遷徙往事，娓娓道來七十年代的歲月浮沉。記敘一家人隱秘艱難的遷徙之路，藏著時代的無奈與辛酸，亦飽含親情的擔當與力量。錯失的情愫、輾轉(zhuǎn)的前路、父輩的遠見交織成文，敘事真摯動人。于流年回望中頓悟人生，立意深沉，道盡命運突圍與向陽新生的人生真諦。點贊老師好文筆，致敬父親，祝福一家人！<br></div><div><br></div> 同學(xué)唐義的評論：<div>這是個粵笑滇泣的故事?。。∵@種故事在我讀過的外國文學(xué)中國文學(xué)故事里絕無僅有，難能可貴的還在于，敘事者所敘之事就發(fā)生在我的身邊，幾乎探手得摸傾耳得聽，宛若親歷?！皶r勢造英雄”用在故事主人公的身上，妥貼極了。試想，如果沒有錫都人民給予他“學(xué)術(shù)權(quán)威”的封號，如果沒有這個封號前“反動”的定語，老周工絕對不可能被保護性關(guān)入中試所的“牛棚”，磨練心志和等待時機。正因為這個過程和頭頂不是光環(huán)的光環(huán)，才有了大寶山礦的揀“漏”和大云錫的痛悔。還有的是，敘事主人在世界錫都的這個環(huán)境里，定型了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三觀，一生胸懷家國情懷霍香正氣，在南海之濱縱橫，換得國之主席江的撫背慰勉“格老子加油”。并被共青團中央封號“新長征突擊手”。想說的是，汝父子兩代，一生不負國望，事業(yè)有成。謹代表四百萬紅河邊民：“歡迎回家”?。?！<br></div><div><br>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