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簇牡丹開得正盛，粉紅的花瓣層層疊疊，像把春光釀成了酒，一不小心就醉了人?；ㄐ哪屈c(diǎn)明黃，是陽光落下來的碎金，不搶眼，卻讓整朵花活了過來。葉子是墨色的，濃淡錯(cuò)落，不是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長，而是隨性地舒展、翻卷，仿佛剛被風(fēng)推了一把，還帶著點(diǎn)未定的姿勢。枝干粗而韌，不是嫩枝的嬌氣，倒像寫大字時(shí)那一筆沉下去的中鋒，有骨，有勁。底下那塊石頭，不雕不琢，赭中帶褐，穩(wěn)穩(wěn)托住這一樹熱鬧——原來最盛大的綻放，也得有個(gè)踏實(shí)的底子。左上角那幾行字，行草如風(fēng)，落款“丙午夏月 飛翔”，墨跡未干似的，還透著一股子揮毫?xí)r的熱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每每站在這幅《春酣圖》前，總?cè)滩蛔《嗫磧裳邸皇且驗(yàn)樗喔毁F，而是它太“真”。真在那“酣”字上：不是端著的春，不是擺好的景，是花自己喝高了，是枝頭按捺不住地往上躥，是葉子在墨色里翻個(gè)身、透口氣的自在。易飛翔先生畫的不是標(biāo)本式的牡丹，是活在院角、籬邊、老墻根下，會爭光、會搶風(fēng)、也會在雨后抖落一身水珠的牡丹。他題“春酣”，題的何嘗不是一種生命狀態(tài)？人到中年，看花不單看顏色，更看那顏色底下有沒有一股子不擰巴的勁兒——而這幅畫里，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叫我心頭一動的，是那幾筆枝干。不是工筆里描出來的圓潤，而是帶著毛邊、帶點(diǎn)澀、甚至有點(diǎn)“刮擦感”的線條，像用禿了的筆，蘸著半干的墨，一筆甩出來，又收得住。這哪里是畫枝？分明是寫字，是把篆書的沉厚、草書的奔放，全揉進(jìn)了牡丹的筋骨里?；ㄔ偃?，枝一撐，就立住了；墨再重，色一跳，就亮了。紅花墨葉，向來是俗中見雅的險(xiǎn)招，可他用得毫不費(fèi)力，仿佛那濃墨本就該襯那粉紅，那赭石本就該墊那繁華。畫完擱筆，大概連他自己都笑了：原來“富貴”二字，不必金玉滿堂，一枝酣暢的筆，足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