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梧桐花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考上師范，在村里是一件大事件。她的父親甚至想用“跨馬游街”來慶祝一下，但苦于家里太窮了，母親只能向鄰里借了兩顆雞蛋煮了，來獎賞她。全家人都在笑，都在激動。李靜文也覺得，這份榮光擁著她，暖著她，這飛黃騰達(dá)的感覺太美妙了。一個農(nóng)村的女孩，從此就變成吃商品糧的市民，母雞一下就成了金鳳凰。她要飛，從山溝溝里飛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惆悵和無奈才是緊緊鎖死她母親的鐵鏈子。母親白日里喜悅的微笑，被夜里昏暗的燈光揉搓著，無助而失神的目光癡癡地盯著整個土炕。幾筒被子都已經(jīng)破舊不堪了，補(bǔ)丁打補(bǔ)丁，全家人沒有用過一條褥子。怎么為靜文湊足一套體面的被褥，成了母親深夜的長長嘆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時(shí)間不等人，報(bào)到的時(shí)間擠過母親的惆悵還是來了。父親答應(yīng)親自送她。父親剛過五十，雖是農(nóng)民，腰桿卻筆挺得像一個軍人。一條扁擔(dān)挑著李靜文所有的行李，彎彎曲曲幾十里的山路，父親健步如飛，風(fēng)一般輕松。李靜文想替父親分擔(dān)一程，父親就說：“你以后就不做這些肩擔(dān)背扛的營生了，你是捏粉筆、寫大字的人了?！崩铎o文七八歲就割豬草，十二三歲就挑水擔(dān)燒土——農(nóng)村燒火需要拌著煤的黃土。去年秋天，她也能挑起近百斤的谷子從田里送回谷場?？纱藭r(shí)的父親，覺得女兒出息了，成仙了，已不再是日前的那個農(nóng)村丫頭，要食仙丹、飲朝露，不近人間煙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們的學(xué)校叫冠山師范，在冠山縣上城街。這里曾是當(dāng)年韓信破釜沉舟戰(zhàn)役前屯兵練兵的地方——高出縣城幾百米的黃土塬上，一個方方正正的偌大營房，居高臨下，俯瞰著整個冠山縣城，氣勢雄渾，巍然壯觀。那古遠(yuǎn)的廝殺聲，仿佛依稀就在耳邊回蕩。今天，成了冠山師范，不得不令人心生敬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通向上城街有一道砂石坡，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石塊密密匝匝從低處鋪到頂。從低處仰視，像云中懸垂下來的一副破褡褳。父親像攀越泰山的挑山工，扁擔(dān)吱吱吖吖地響，幾百米的大斜坡，居然一路輕盈得像蜻蜓點(diǎn)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被安排到西一排08號室，后來她們就簡稱它為108宿舍。宿舍里沒有床，由木板搭了兩個通鋪，像她一直睡著的大土炕——雖熟悉、親切，但還是增添了她幾許失落。她覺得，考上師范，應(yīng)該睡單人木床，一個宿舍四張，明亮的玻璃，干凈的地面，雪白雪白的墻壁，平平整整的天花板，那樣才配得上她夢想里的師范女生——高雅，脫俗，時(shí)尚的校園生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和她一樣，由父親挑著行李來報(bào)到的還有杜蕙蘭。蕙蘭在村里有兩個哥哥，都早早輟學(xué)務(wù)農(nóng)了。蕙蘭還有一個在三歲時(shí)瘋掉的姐姐。蕙蘭被瘋瘋癲癲的姐姐帶到六歲，蕙蘭就上學(xué)了，姐姐從此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學(xué)校大門口，時(shí)而看看天，時(shí)而嗷嗷地叫。校長好幾次把她趕開，但姐姐都是走了又來，走了又來。蕙蘭放學(xué)時(shí)，姐姐都手舞足蹈地拉起妹妹咿呀咿呀地一起回家。說是姐姐帶著她，但實(shí)際上是蕙蘭一直都在照顧著姐姐。蕙蘭來師范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姐姐。早上離開家時(shí)，最高興的是姐姐——姐姐嗚哇嗚哇地手舞足蹈，把蕙蘭送出村口，癡癡地笑著。蕙蘭轉(zhuǎn)頭的剎那，眼淚就奪眶而出了。再沒有人去拉姐姐的手，再沒有人陪著姐姐走長長的大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好漂亮呀！李靜文心里驚訝著——她和我這些純粹的農(nóng)村女孩一點(diǎn)也不一樣，白白凈凈的，穿著的衣服都帶著大城市的傲嬌。就連不外露的背心，都繡著淺綠的荷葉和淡粉的荷花，仿佛遠(yuǎn)遠(yuǎn)都能嗅到那清新的荷田的香氣。吳小萍是一出生就擁有城市戶口的，和李靜文這些農(nóng)民的孩子有著一道巨大的鴻溝。她雖然擁有得天獨(dú)厚的戶口條件，但也是由農(nóng)村的爺爺奶奶帶大的。即使如此，她骨子里的市民氣質(zhì)一直都在——在她的衣袖間，在她的傲嬌里。她媽媽是榆泉市的紡織廠女工，手工繡花技藝一流，是廠里紅極一時(shí)的女勞模。因此，吳小萍剛吃了媽媽六個月的母乳，就被送回了爺爺奶奶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十世紀(jì)八十年代，冠山師范的早餐是最有山西特色和冠山風(fēng)味的。它取材于本地黃土高原上盛產(chǎn)的小米，在一口兩米大的鐵鍋里中火熬制。鐵鍋里冒著熱氣，一個小時(shí)后，熱氣將灶房籠罩得仙境一般，飄云吐霧的，小米撲鼻的清香鋪在整個上城街里。這時(shí)，學(xué)生的早飯就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早自習(xí)結(jié)束的鈴聲在七點(diǎn)鐘響起。男男女女的學(xué)生急沖沖地回到各自的宿舍里去取打飯的餐具，然后到餐廳打飯。學(xué)生的餐具并不全是學(xué)校統(tǒng)一發(fā)放的，大小不一，材質(zhì)也不一。女生的餐具以小見其俏，男生的餐具以大見其壯。最打眼的是高年級高個子的男生，腋下夾的大陶瓷碗，粗而笨，她們叫它“大海碗”。這些男生通常會在這個大陶瓷碗里面套裝另一個比它小一號的餐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們到餐廳打飯，要排隊(duì)。三個灶房三條隊(duì)，就如三條長長的龍。男生推推搡搡，女生閃閃挪挪，一起一步一步向前移動著，三條長龍就蜿蜒著扭動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個餐廳的門口有一個穿白褂的，專門管收取學(xué)生的餐票。學(xué)生進(jìn)餐廳后，就擁到冒著滾滾熱氣的鐵鍋前等大師傅給盛飯。這時(shí)候，分飯的大師傅不看人，只看餐具，一個餐具里給一份飯。那夾著大陶瓷碗的同學(xué)，就玩魔術(shù)般兩手各拿著一個餐具，兩個餐具得兩份飯。這秘密應(yīng)該早就不是秘密，大師傅是知道的，但他們從來不大喊大叫去抓這些混飯的大個子，只是睜一只眼，閉一只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灶房的功能只是做飯和分飯，學(xué)生是沒有專門就餐的餐廳的。學(xué)生打好飯就回自己的宿舍“就餐”。男同學(xué)回到宿舍門口，或坐，或蹲，像一群刨食的鳥。而她們女生，會斯斯文文地并排坐在宿舍的床沿上，一溜溜，像排著隊(duì)歇歇的鴨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蕙蘭習(xí)慣性地飯量小，一份飯吃不完，多余的也舍不得倒掉，就扣在飯盒里，等中午了再吃。她聽說，把中午的飯票省下來，再配上班主任批準(zhǔn)的請假條，是可以申請學(xué)校退餐費(fèi)的。這樣，省下來的就不是飯，而是錢了。蕙蘭想，有錢了就給姐姐買個小賣鋪的油絲餅，讓姐姐嘗嘗那油油的、香香脆脆的、甜滋滋的、一拉就一圈一圈的餅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式開學(xué)沒有按時(shí)報(bào)到的是田雨音。她來時(shí)，身著一套綠軍裝。她瘦且高，高出李靜文半個頭。軍裝的寬大很打眼，比她的身材大了一號。她肩扛一卷被褥，手拎一大布包，修長的胳膊似乎力量超群，拎包猶如提著一只雞仔。她找到那個空了三天的位置，把行李放下，并利索地鋪展開來。她的被褥比李靜文的還要單薄，那條用裝白面的袋子改造成的床單分外引人，有明顯強(qiáng)烈漂洗的痕跡，很干凈，但依舊糙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這床單……”李靜文脫口而出，又覺得冒昧，趕緊住了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雨音倒是不在意，抬頭沖她笑了笑：“面袋子改的，我媽縫的。結(jié)實(shí)著呢，裝過五十斤白面都沒破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摸了摸自己那條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褥子，忽然覺得找到了同盟。她壓低聲音問：“你也是……農(nóng)村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可不。”田雨音把枕頭拍了兩下，“我是復(fù)讀生，上了半年高中又回來考的中師。我班主任說了，能考上大學(xué)的沒幾個，能上中專就是燒高香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絲優(yōu)越感——畢竟她是一路應(yīng)屆考上的，沒走過彎路。她又瞟了一眼田雨音的面袋床單，心想：我的好歹還是正經(jīng)布頭呢。但她沒把這話說出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班主任姓馬，叫馬致遠(yuǎn)——和那個寫“枯藤老樹昏鴉”的元代散曲家同名。東北人，北師大畢業(yè)，三十七八歲，說話慢條斯理，和風(fēng)細(xì)雨一般。他也是剛借調(diào)到冠山師范的，為了盡快熟悉學(xué)情，馬老師第一件事就是叫李靜文和吳小萍去教導(dǎo)處借閱全班同學(xué)的入學(xué)檔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整理統(tǒng)計(jì)同學(xué)們的重要信息，”馬老師把一串鑰匙遞給她們，“不要丟失毀損，也不要泄露檔案信息。”李靜文聽了，不知道是激動，還是心虛，莫名的一種做賊一樣的“恐懼感”，心跳得像擂鼓。那一大疊牛皮紙檔案袋堆在教導(dǎo)處的長桌上，像加了所羅門王的封印。她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漁夫，要開啟封印了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激動什么？”吳小萍翻了個白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不懂，”李靜文小心翼翼地拆開第一個檔案袋，“這里面裝的是國家機(jī)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拉倒吧，裝的是姓名、性別、身高、分?jǐn)?shù)……，還機(jī)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人一邊斗嘴一邊整理統(tǒng)計(jì)。21個同學(xué)擔(dān)任過班長，38個擔(dān)任過學(xué)生干部，45個同學(xué)里只有1個干部家庭出身、2個工人家庭、42個農(nóng)民家庭，徹頭徹尾的農(nóng)家班。李靜文越抄越覺得手抖，這些人個個都是各縣域百里挑一的天之驕子呀，齊刷刷擠到一間教室里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語文96、數(shù)學(xué)99、物理99……”她念著念著頓住了，“總分第一名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薛凝寒？這名字也太凄清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尊前歌罷，滿空凝淡寒色?！崩铎o文猛然想起范成大的《念奴嬌》，又皺了眉，“可這是個男生??！他爸媽起這么冷血的名字，不怕他娶不著媳婦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操的心可真遠(yuǎn)。”吳小萍嗤嗤地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---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班主任根據(jù)檔案匆匆組建了臨時(shí)班委：薛凝寒當(dāng)班長，于一力當(dāng)勞動委員，吳小萍當(dāng)語文科代表。李靜文被任命為值日小組第三組組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才是個組長？”她嘟囔了一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知足吧，”吳小萍戳她的腦門，“曾經(jīng)的21個班長、38個班委，現(xiàn)在多數(shù)連個組員都不是，孤魂野鬼似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扭頭看了看其他女生，果然有人悶悶不樂地坐在床沿上，眼神里寫著不服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一力是男生里最高大威猛的，十六歲，一米八，虎背熊腰。李靜文覺得馬老師定是看準(zhǔn)了他的力氣才選他當(dāng)勞動委員。吳小萍卻搖頭：“不對，他是‘命中注定’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什么命中注定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算算他名字的筆畫——于字三畫，一字一畫，力字二畫，一共六畫?！眳切∑缄种?，“六畫寫完一個名字，用最小的力氣辦同樣的事，這不就是‘于一力’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驚得張大了嘴。她神秘地湊近吳小萍，壓低聲音問：“那吳小萍的‘命中注定’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一個激靈，從身后伸來雙手把她的嘴捂了個嚴(yán)實(shí)，貼著她耳朵說：“天機(jī)，不可泄露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使了很大力氣才把她的手掰開，喘著粗氣：“你捂死我算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---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勞動課來得比想象中快。學(xué)校要拆除舊州府大堂，建學(xué)生食堂，他們班的義務(wù)勞動就是拆房。馬老師去市里學(xué)習(xí)，于一力便像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的將軍，站在房頂上揮著鐵鍬發(fā)號施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男生上房揭瓦！女生裝車運(yùn)土！”他的嗓門大得能傳到山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和杜蕙蘭一組推車，磚頭瓦礫裝了滿滿一車，壓得車把往下沉。蕙蘭在前頭拉，李靜文在后頭推，兩人踉踉蹌蹌走了不到十米，車輪卡進(jìn)一道石縫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使勁！”蕙蘭臉憋得通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使了勁了！它不動！”李靜文咬牙蹬地，鞋底在石子上打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雨音從后面趕上來，一只胳膊壓住車把往下一按，車輪從石縫里跳了出來。她單手推著車屁股，像推一只小雞仔似的，噔噔噔就走出去老遠(yu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和蕙蘭愣在原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她……她怎么這么大的力氣？”蕙蘭小聲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想起田雨音報(bào)到時(shí)拎包如提雞仔的樣子，忽然覺得自己的優(yōu)越感碎了一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天的任務(wù)兩天就干完了。學(xué)校沒給加任務(wù)，她們多休息了一天。女生們累得第二天早上都沒去吃早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躺在床上，有氣無力地說：“睡覺比吃飯管用。我睡一覺就不累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杜蕙蘭反對：“不吃飯哪有力氣？你那是餓麻木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人你來我往吵了半上午，最后驚動了全班，馬老師回來后干脆組織了一場正式辯論會——“睡覺和吃飯，哪一個更有助于恢復(fù)體力？”吳小萍領(lǐng)銜“眠息隊(duì)”，于一力領(lǐng)銜“進(jìn)饌隊(duì)”。雙方從呼吸、肌肉、營養(yǎng)、內(nèi)分泌一直吵到火的發(fā)明和食物的烹飪，唇槍舌劍，天昏地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坐在觀眾席上，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，最后舉手說：“我覺得，又吃飯又睡覺最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全場安靜了一秒，然后爆發(fā)出哄堂大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辯論會沒分出勝負(fù)，但108宿舍從此刮起了“讀書風(fēng)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---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捧著一本《唐詩三百首》，朝朝暮暮嘟囔著李白杜甫。她嘟囔起來旁若無人，聲調(diào)忽高忽低，像和尚念經(jīng)又像道士畫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蕙蘭忍了三天，終于爆發(fā)了：“吳小萍！你能不能別念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念我的，礙你什么事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念得我腦仁疼！”蕙蘭抱著她那本發(fā)黃的《針灸推拿》，“李靜文，咱倆換鋪位哇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求之不得——她早就想挨著吳小萍了。當(dāng)晚她就抱著枕頭被褥搬了過去。吳小萍高興得不行，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《冰心集》塞給她：“送你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劉薇香偏愛外國文學(xué)，從圖書館借了《簡愛》，韓雪學(xué)著借了一本《百年孤獨(dú)》，馬琍麗在看《青春之歌》和《紅巖》。這些書后來就在宿舍里傳來傳去的，一顆顆脆弱的心被不同的故事攪得凄凄慘慘的。半夜燈都熄了，還有人趴在枕頭上打著手電筒翻書，傷心時(shí)就壓著嗓子抽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韓雪最神神秘秘，枕頭底下還偷偷塞著一本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。她每晚臨睡前都要拿出來翻幾頁，然后嘆一口氣，再把書塞回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消息靈通人士”很快傳出一條爆炸性新聞——韓雪把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送給了班長薛凝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宿舍炸了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真的假的？”馬琍麗第一個跳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誰送的？她自己送的嗎？”劉薇香眼睛瞪得溜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送書是什么意思？那書講的可是……”蕙蘭說到一半，不好意思說下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翻了個白眼：“你們能不能別這么大驚小怪？不就是一本書嘛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懂什么，”韓雪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，“那本書……那本書里有句話我折了角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哪句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韓雪死也不肯說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秋后夕陽把辦公室照得暖洋洋的。吳小萍抱著一摞作業(yè)本走進(jìn)去，輕輕放到馬老師桌上，四周拍打一圈，碼得整整齊齊。她正要走，馬老師推門進(jìn)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辦公室里沒有第三個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小萍啊，”馬老師坐下，翻了翻作業(yè)本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問，“班里最近……有沒有什么情況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情況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就是……”馬老師斟酌著詞句，“比如同學(xué)之間傳一些書，或者……遞一些東西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盯著馬老師的臉，想從那張和風(fēng)細(xì)雨的臉上看出點(diǎn)端倪。誰？誰打的小報(bào)告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韓雪送給薛凝寒那本書，”馬老師終于把話挑明了，“你知道是什么書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遲疑了一下，緩緩搖了搖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老師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里有探究，也有長輩的審視。吳小萍覺得自己的臉在發(fā)燙，手心在冒汗。她想說“知道”，又想干脆把書名說出來，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，張不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僵了幾秒鐘，馬老師大概也覺得唐突了，扯了幾句“班里風(fēng)氣要正”“同學(xué)們要把心思用在學(xué)習(xí)上”之類的套話，然后揮揮手讓她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退出辦公室，靠在走廊的墻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誰打的小報(bào)告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?；厮奚岬穆飞希嗤涞穆淙~被她踩得沙沙響，她第一次覺得這個聲音煩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正趴在床鋪上看《冰心集》，見她臉色不對，問：“你怎么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沒事?！眳切∑甲聛?，又站起來，又坐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臉上寫著‘有事’兩個字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吳小萍咬了咬嘴唇，湊到李靜文耳邊，把馬老師問話的事說了一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靜文放下書：“那你打算告訴韓雪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告了，韓雪肯定要去找馬老師鬧。不告，我又覺得對不起她——馬老師都問到我頭上了，萬一韓雪以后知道了，會怎么看我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就是個傳話的，有什么對不起的？”李靜文覺得這事簡單得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不懂！”吳小萍急了，“這叫……這叫信任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人正說著，韓雪推門進(jìn)來了，手里拿著一個信封，臉紅撲撲的，像是剛跑完步。她一進(jìn)門就問：“你們在說什么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沒、沒什么?！眳切∑硷w快地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韓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追問，爬到上鋪去了。吳小萍坐在下鋪，手里摩挲著《唐詩三百首》，李白杜甫一個晚上都沒有心思嘟囔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熄燈后，宿舍里安靜了很久。吳小萍忽然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唉，別人的事，怎么就把自己為難成這樣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色，墨一般的，很快就輪罩了整個夜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