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峨眉嶺麥熟了。風一吹，麥浪就從山腳翻到嶺上，金燦燦的，像誰把陽光碾碎了撒在土里。麥穗沉得直不起腰，一碰就沙沙響，是熟透了的動靜。我站在田埂上，手搭涼棚望過去，遠處山影淡青，天藍得沒一點雜色，心也跟著松下來——這地養(yǎng)人，人也認這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峨嵋?guī)X麥熟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峨嵋坡上麥翻黃，十里金波映艷陽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古柿空心藏歲月，荊條疊翠繞村旁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孤虬盤壁牽崖土，厚土留根守野鄉(xiāng)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晴日山光凝夏意，農(nóng)家靜待滿倉糧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村南通往嶺上的路，是條老土路，被腳板和車輪壓得結(jié)實，兩旁荊條竄得比人高，楊樹剛抽出新葉，綠得發(fā)亮。走著走著，樹影就濃了，光斑在鞋面上跳，像一群小魚游過。路不說話，可你一邁步，它就認得你是回來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苜蓿地里綠得扎眼，不是麥子那種鋪天蓋地的綠，是毛茸茸、軟乎乎的綠，蹲下去，能聞到一股清甜的草腥氣。地中央那棵老樹，枝杈伸得散漫，像伸個懶腰就長了三十年。我常在這兒歇腳，看云從嶺后慢慢爬上來，又慢慢散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旱地小麥與嶺上棗樹挨著長。麥子黃了，棗樹還青著，一高一低，一靜一動。梯田一層疊一層，像大地的褶皺，風從嶺上滾下來，麥子彎腰，棗葉就嘩啦啦鼓掌。偶有棗子早熟，掉在麥壟里，撿起來咬一口，澀中帶甜，是山野自己調(diào)的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路旁花不挑地方，石縫里、土坡上、柴垛邊，三兩朵就開得理直氣壯。紫的、黃的、白的，細莖細葉，風一吹就點頭，不爭不搶，只管把顏色往人眼里送。我路過時順手掐一支別在耳后，走幾步，它就落了，可那點鮮亮，還停在眼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友人邀我摘杏，興沖沖上了嶺，地里卻只剩光枝條——杏子早被摘凈了。倒也不惱，順手捋了一包柿葉，青中泛黃，葉脈清晰，曬干了泡水，微澀回甘。姨兄嫂子說：“喝這個，心靜，血壓也聽話?！蔽倚?，嶺上長的東西，從不騙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嶺上農(nóng)具棚是土里長出來的。頂子是鐵皮，墻是夯土，門沒關(guān)嚴，風一推就晃。棚里停著那輛藍三輪，車斗里還堆著半捆柴，幾把鋤頭斜靠在墻邊，木把被手磨得發(fā)亮。棚子不大，卻裝得下整季的忙與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棚子后頭那間小屋，住著看棚的老把式。泥墻裂著縫，紅門簾褪了色，白窗框上落著灰，可窗臺上總擺著個搪瓷缸，里頭泡著柿葉茶，熱氣裊裊地升，像嶺上最輕的一縷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峨眉嶺的小麥與柏林挨著長。麥子黃時，柏樹還是墨綠，一暖一冷，一軟一硬，卻誰也不礙著誰。電線桿在遠處立著，像標點，把天和地分得清清楚楚。我常坐在麥垛上，看柏影慢慢移過來，蓋住我的腳背，再蓋住我的影子——時間在這兒，走得慢，也走得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柿子樹有個洞，不大，剛好容一只拳頭。樹皮糙，洞口毛糙，里頭黑黢黢的，不知住過松鼠，還是藏過鳥蛋。我伸手探了探，涼，還有一點潮氣。樹活久了，就學會留個縫，讓風進來，也讓日子透口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柿子樹旁的小麥，是最后熟的一片。樹蔭底下，麥稈略細，穗子略輕，可顏色一樣金，風一吹，也一樣沙沙響。樹影和麥浪交錯著晃，像老農(nóng)在田埂上打拍子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摘柿葉當茶飲，不挑時辰，不挑枝條，只挑晨露未干時那幾片嫩葉?；貋頂傇谥褙依铮瑫駜商?，翻一次，再曬一天，就收進瓦罐。開水一沖，湯色微黃，入口微澀，咽下去，喉頭泛起一點甜。姨兄嫂子說降壓降糖，我說，它降的是心火，升的是山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柏樹根扎得深，土被雨水沖開，根就露出來，盤著、擰著、咬著，像攥緊的拳頭?？蓸涔趨s舒展，葉子油亮，風過時沙沙響，不是嘆息，是低語。我蹲在根旁，摸摸那粗糲的皮，再摸摸自己手背的紋路——原來人和樹，都是被這嶺上的土，一寸寸養(yǎng)出來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