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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筆||文字閑情

冰山雪峰

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文字這東西，大抵是閑人偏愛的物件。它不似米面，是過日子少不得的剛需，反倒像檐角那串風鈴，得等清風悠悠拂過的閑時，才能聽出叮當聲里藏著的韻味?！　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芥川說過，古來偉大的愛情是閑人的事業(yè)，文字又何嘗不是？為溫飽奔忙的人，并非與文字徹底隔絕，只是心總被生計牽著，難有靜下來的片刻。你瞧那些把文字寫得活色生香的人，多半揣著幾分閑裕——不必為下一頓飯盤算，才能對著一張紙細細琢磨：這個字擱在這兒是不是更妥帖？那句話換個說法會不會更有嚼頭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孔子說“行有余力，則以學文”，道的正是這個理。若天天被生計追著跑，睜眼是賬單，閉眼是活路，骨頭縫里都透著累，哪還有心思掂量一撇一捺的輕重？你正埋首事業(yè)，報表改到深夜，談判磨到口干，連喘口氣都覺奢侈；你吃飯得精打細算，菜市場里為幾毛錢與人計較，每分力氣都得花在糊口上；你正在創(chuàng)業(yè)，融資的坎兒還沒邁過，團隊的事纏得人腳不沾地——這般日子里，文字多半是被擠到角落的，哪有心情把愛好系在這輕飄飄的筆畫上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我等老者，每天無所事事，文字便成了我傾訴和消遣的東西。晨起沏一壺茶，對著晨光在紙上涂涂畫畫，過往的歲月、心頭的念想，都順著筆尖淌出來；午后坐在藤椅上，翻幾頁舊書，遇著合心意的句子，便抄在本子上，琢磨著換種說法會不會更對自己的胃口。日子慢下來，文字就成了身邊最貼心的伴，不慌不忙地聽著、應著，倒也生出許多滋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前幾日翻董橋的字，更覺這份“閑”的金貴。他出身書香門第，從小浸在筆墨里，少時能遠赴南洋學文，后來又在英倫的舊書堆里消磨時光?？此缒耆沼?，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，今日讀了什么，哪個詞用得妙，都細細記著。這般從容打磨，何嘗不是日子優(yōu)渥給的底氣？他的字早年像工整的楷書，后來漸成灑脫的行書，每個字都有嚼頭，說到底，是有閑情跟文字“慢慢耗”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有人把寫文字當營生，我總覺得拘謹。若是為換幾兩碎銀才提筆，字里難免多了遷就，少了自在。就像戴著鐐銬跳舞，再靈動也失了本真。蘇軾寫“且陶陶、樂盡天真”，作個閑人，對一張琴，一壺酒，一溪云，那時落紙的字，才真叫從容。他仕途起起落落，卻總能在忙里偷閑，寫“竹杖芒鞋輕勝馬”，字里的豁達，恰是沒把文字當成“任務”的松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魯迅也說過類似的意思，文字多是余裕里生出來的。車夫扛著擔子在街頭跑，汗?jié)窳艘律溃断聯(lián)又幌胄跉?，哪有閑心提筆寫點什么？周作人說得更直白：要有閑適的字，先得有閑適的日子。天天為三餐愁，灶上的火還沒熄，孩子又在哭鬧，筆下的字難免帶著焦灼，難有那份沖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王爾德說無所事事是最難的藝術，那些讓人動心的文字，多是在這份從容里長出來的。梭羅在瓦爾登湖邊住，日子看似簡單，實則不必為生計犯愁，才能對著湖水琢磨字句，寫“大多數(shù)人過著平靜的絕望生活”。那份對文字的細品，終究得有“不用急著討生活”的余裕打底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　　說到底，困頓或許能逼出幾句巧話，像雨后冒頭的草芽，帶著股子勁；但安穩(wěn)與閑裕，才是文字能慢慢發(fā)榮的土。若暫時沒這份心勁，也不必勉強，不如與文字淡淡相望——等哪天手頭松了，心頭靜了，再拾筆寫幾行，那時的字，定有不一樣的滋味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