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世紀(jì)六十年代末期,村里有個徐姓的人駐隊。那時的駐隊人興吃派飯,每家每戶輪著吃。該輪到我家了,母親差父親上街割了三斤肥肉。三斤肉不夠粉蒸,母親就炒了個回鍋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鍋肉兩三毫米厚,用的是自家的黃豆醬、豆豉、大蔥段、青辣椒?;劐伻夂芎每矗铱粗B吞了幾次口水,很想吃。母親叮囑過,縣里的人不動筷子,我是不能吃的。再說,縣里的人要在家里吃一天,回鍋肉是當(dāng)家菜,這頓沒吃完,還要留著下兩頓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給我夾了一塊,我連忙往嘴里塞。哪真是美味啊,牙咬過,有“嘰咔”聲,肉香、醬香、蔥香、青椒香滿口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徐來自縣城,是官人,有見識。他說這肉又叫東坡肉,東坡是個文化人,這肉是他發(fā)明的。那年,我十二歲,從來沒聽說過東坡這個人,徐說我母親做的是東坡肉我是深信不疑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到武漢上學(xué),某天逛漢口的彭楊劉路,發(fā)現(xiàn)一家餐館有東坡肉賣,咬牙進(jìn)去吃了一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東坡肉跟我母親做的回鍋肉完全是兩相兩味。這肉憨實,塊狀,肥肉厚,顏色暗紅,肉皮鮮亮,面上撒著細(xì)細(xì)的蔥花。那味道也是別樣的,肥而不膩,瘦而不柴,醬香中有甜味,嚼著便有綿長的回甘。那時,我才曉得徐官員是以訛傳訛,東坡肉是紅燒肉,與回鍋肉壓根兒不沾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二十多年前,有幸讀到李國文的散文《“東坡肉”考》。起初,我以為這是一篇考據(jù)性文字,會從東坡肉的源流說到演變,沒想到李先生是圍繞東坡肉說吃吃喝喝的世相,東坡肉只不過是個話頭而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人說東坡肉是蘇翁在杭州任上發(fā)明的,此說為謬。蘇被貶黃州時,寫過一些“老干體”的打油詩,《豬肉頌》就是其中一首。詩說:“凈洗鐺,少著水,柴頭罨煙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時他自美。黃州好豬肉,價賤如泥土。貴者不肯吃,貧者不解煮,早晨起來打兩碗,飽得自家君莫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首詩寫得直白,明說了“好豬肉”出自黃州,東坡肉自然是蘇東坡在黃州所做。不過有人多事,把一首純粹寫如何做菜的詩賦能太多,說“凈洗鐺”象征蘇一絲不茍的心性,追求靈魂的高潔和榮辱不關(guān)于心的精神境界;“莫催他”說的不就是做東坡肉文火煨燉的技法嗎,卻被附會為蘇的從容心態(tài),只有從容,才能抵達(dá)精神世界“他自美”的完美效果……蘇因烏臺詩案牽扯了一眾人,自己又被貶謫,吃幾口東坡肉解饞解悶罷了,何必人為拔高瞎掰扯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世紀(jì)八十年代,我參加過一次《長江日報》的面試,著名作家方方是我的面試官。試畢,主辦方留飯冠生園。飯桌上有一碗東坡肉,方方說,蘇軾別黃州進(jìn)京后,蘇門四學(xué)士齊聚京城,把酒言歡,桌上的東坡肉就是蘇親手做的。方方興許是信口一說,無憑坐實,我們將信將疑,權(quán)當(dāng)軼事。沒想到方方補(bǔ)刀,說蘇的手藝是在黃州練攤所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讀過三個版本的蘇東坡傳,都無一例外地提起過東坡肉。張婷婷的《蘇東坡傳》在第三章中說,蘇是個頂流的吃貨,他在黃州時住在江邊半坡,不僅能結(jié)網(wǎng)而漁,還發(fā)明了東坡肉、東坡魚、東坡豬肘子、東坡豆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張版恣意,文字詩性,卻把蘇翁在黃州如何做東坡肉、吃東坡肉,寫的有眉有眼,讓人相信做東坡肉是蘇的拿手好戲。林語堂版本嚴(yán)謹(jǐn),是最好的。他在第十五章“黃州躬耕生活”中直接寫道:“他告訴人一個燉豬肉的方法,極為簡單:鍋刷洗干凈,少放水,文火燜煮數(shù)小時,中途不添水、不開蓋,用慢火煨,配上少許醬油,慢慢燉至肉質(zhì)酥爛?!绷治恼Z出蘇東坡《豬肉頌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蘇東坡做東坡肉是有環(huán)境和飯食習(xí)慣依據(jù)的。黃州一帶的人口味重,不膩重油,蘇東坡黃州五年,入鄉(xiāng)隨俗,耳濡目染,自然學(xué)會了烹飪油燉之術(shù)。蘇軾最初做的東坡肉的原始味道,真想像不出來,它也許是沒有甜味的,爾后的東坡肉有了酒香和薄甜,想必是蘇東坡到杭州任知府后,為了迎合當(dāng)?shù)氐目谖抖倪M(jìn)的變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八年前,我客居惠州,樓下有個小酒館,店家是湖北洪湖人,他常年賣東坡肉,行情還好。這老板做的東坡肉,遠(yuǎn)不如荊楚之地的制作,肉,幾成丁塊,不肥美,不滑膩,色澤也不鮮亮,拿不住我的口欲,但一些惠州人好這一口。他們說,油薄,有嚼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嶺南之地還有東坡肉的市場,全賴于蘇軾被貶惠州時,浚西湖、修蘇堤,硬是把惠州西湖修整得與杭州西湖一樣齊名天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惠州人對蘇東坡是有感情的,他們吃東坡肉,既吃口感,也吃恩情和念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喜吃東坡肉的文化人很多,梁實秋、汪曾祺都是吃家,還會寫美食文字,而且都好東坡肉這一口。梁在他的《雅舍談吃》中有專門的篇什,汪老的《家人閑坐,燈火可親》中,有一篇《肉食者不鄙》,寫了東坡肉的好、東坡肉的做法,還對一首傳似蘇東坡的打油詩發(fā)出了疑問。他說,有人以為“無竹令人俗,無肉令人瘦。若要不俗與不瘦,除非天天筍燒肉?!背鲎蕴K翁,汪老說“末必可靠”。汪老說對了,這幾句真不是蘇軾所寫,他的全詩是“寧可食無肉,不可居無竹。無肉令人瘦,無竹令人俗。人瘦尚可肥,士俗不可醫(yī)……”(《於潛僧綠筠軒》)蘇翁愛吃東坡肉,是他的口腹之嗜好,卻又偏愛翠竹,這是他的風(fēng)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詩酒一家,有的人酒過詩來,愛吃東坡肉的人是不是也有特質(zhì)呢?或者說,多吃一些東坡肉,就會在某個領(lǐng)域有特別大的建樹,無從查考。吃肉成癡的蘇東坡和他的文學(xué)成就之間,是不是暗通款曲了,也不好說。但是,蘇東坡的詩、詞、文、賦汪洋恣肆,書法也有點東坡肉肥腴飽滿的韻味。這大度、狂放不羈是不是也有東坡肉的助力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毛主席也愛吃東坡肉,他老人家說過,紅燒肉有補(bǔ)腦的作用。對于長于詩文的蘇東坡,腦子補(bǔ)好了,詩興不發(fā)都是不行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現(xiàn)在吃東坡肉的人比過去少了許多,尤其是年歲大的和“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”的閑人。這不是東坡肉不好吃了,是大葷大腥著實不利于健康,若不管住嘴巴,無節(jié)制地貪吃一氣,脂肪堆多了,十有八九要折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豈止東坡肉、豈止飲食呢?過猶不及終歸是不好的,凡事最佳是恰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6/06/04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