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榕楓林三個字，在磚墻上靜靜立著，像一句未落款的題跋。淺色磚縫里鉆出幾莖青苔，陽光斜斜地鋪在牌匾上，金光微微浮動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微涼的磚面，指尖沾了點塵，也沾了點六月的風(fēng)——2026年6月1日下午，霞浦的云走得慢，人也跟著慢了下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板路從牌匾下蜿蜒伸進(jìn)林子，青灰泛潤，踩上去有微微的彈勁。路旁立著導(dǎo)覽圖，紙面被曬得微卷，邊角還 taped 了一小塊透明膠——像是誰昨天剛補(bǔ)過。幾位游客不緊不慢地往前走，有人停下拍照，有人蹲下系鞋帶，沒人說話，但腳步聲、樹葉窸窣聲、遠(yuǎn)處一聲鵝叫，都落得清清楚楚。我跟在后面，沒急著趕，只覺這入口不是門，倒像一頁翻開的書，剛讀到第一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林子深處，樹冠連成一片青綠的穹頂，光漏下來，碎成金箔似的。我看見兩個農(nóng)人，一左一右，中間是頭水牛，慢悠悠地踱著。一個手里拄著長柄農(nóng)具，另一個肩上擔(dān)著空桶，水牛頸項微彎，步子沉，卻一點不拖沓。他們不說話，只偶爾抬眼對一下，又低頭看路。我站在幾步外，沒上前，怕驚了這節(jié)奏——六月的下午，連影子都懶，人也該學(xué)著把時間拉長一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走，樹根盤錯如龍脊，泥土松軟，踩下去有微陷的溫柔。又見那頭水牛，還是那兩人，一個持杖引路，一個提桶隨行。霧氣不知從哪浮起，薄薄一層，纏在腳踝邊，又散在光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的：“牛認(rèn)得路，人跟著牛，就錯不了?！睕]來由地笑了，掏出水壺喝了一口，涼茶混著林間濕氣，順喉而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陽光斜斜切過樹隙，在地上畫出明暗交界的線。一個穿深色衣的男子牽牛前行，身后跟著個戴寬邊帽的女子，兩手各提一只水桶，桶沿還滴著水。她帽檐壓得低，卻遮不住嘴角一點笑意。水牛偶爾甩甩尾巴，驚起幾只小雀。我悄悄放慢腳步，讓那幅畫面多留一會兒——不是風(fēng)景，是日子本身在走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忽聽見嘩啦一聲水響。轉(zhuǎn)過一叢蕨類，見那水牛正被沖洗，水花在光里跳，像撒了一把碎銀。一人握著軟管，一人提桶接水，水牛甩頭，水珠四濺，濺到人臉上，也濺到我袖口。那人抬頭一笑：“洗洗暑氣！”我也笑，沒答話，只把袖子卷高一點，仿佛自己也成了這林間勞作的一環(huán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煙霧又起了，比先前濃些，繞著粗根與石塊游走。牽牛的男子一手執(zhí)桿，一手提桶，白鵝不知從哪踱出來，三兩只，不驚不避，就在他腳邊踱步。我蹲下拍了張照，鏡頭里人、牛、鵝、霧、光，全在框中，卻誰也沒搶誰的風(fēng)頭——原來和諧不是排排坐，是各走各的，又剛好同在一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古樹底下，鵝群散開如云朵落地。一位穿藍(lán)外套的老人舉著相機(jī)，鏡頭對準(zhǔn)一只正展翅的白鵝；旁邊穿紅衣的中年人蹲著，手里捏著幾粒玉米，鵝圍著他轉(zhuǎn)圈。我走近，他遞來一把：“喂喂？它們認(rèn)生，但不認(rèn)嘴饞的人?！蔽倚χ舆^，指尖沾了點玉米粉，也沾了點六月的暖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樹影再濃些時，一群游客已聚在鵝群前合影。有人踮腳，有人比耶，有人把孩子舉過肩頭。鵝不躲，也不湊，只偶爾歪頭看看鏡頭，又低頭啄啄地?？扉T聲此起彼伏，而樹影一寸寸挪，像在替時間按下慢放鍵。我退到邊上，看他們笑，也笑——原來熱鬧與寧靜，本就不必分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合影結(jié)束，人散開些，鵝群又緩緩聚攏。我坐在樹根上，掏出本子寫了幾行字，寫到一半，一只鵝踱到我腳邊，歪頭看我。我停筆，它也停步；我翻頁，它輕輕叫了一聲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：榕楓林不是景點，是它自己活成了一個名字——有牛，有鵝，有樹，有霧，有不趕時間的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棵古樹，真真是林中之主。樹皮皸裂如史冊，枝干橫斜似筆鋒。游客們仰頭看，有人輕聲念樹齡，有人摸樹干，有人靠在上面閉眼聽風(fēng)。我繞樹走了一圈，指尖劃過溝壑縱橫的樹皮，像讀一行沒人標(biāo)點的長詩——它不說話，卻把六月的下午，穩(wěn)穩(wěn)托在了年輪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樹下落葉鋪陳，厚軟如毯。幾個年輕人坐在那兒，一個調(diào)相機(jī)，一個啃蘋果，一個指著樹冠說：“這光，像打翻的蜂蜜?！蔽易^去，分了半塊蘋果。沒人問從哪來，也沒人說要去哪。陽光穿過葉隙，在我們肩頭跳動，像一群細(xì)小的、金色的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我遇見一位戴寬邊帽的女子，紅衣綠褲，手提竹籃，正趕著鵝群沿小徑往林子深處去。鵝步整齊，翅膀微張，像一排待飛的紙鳶。她回頭沖我點頭，沒說話，只把籃子換到另一只手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我站在原地，看那抹紅綠漸漸融進(jìn)綠影里，忽然覺得，榕楓林最動人的，不是它多古老，而是它仍愿意，讓一個趕鵝的人，走成一首未寫完的詩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6月1日下午，霞浦榕楓林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什么也沒帶走，只把一袖子光、半口袋風(fēng)、幾聲鵝叫，和一頭水牛慢悠悠的背影，悄悄裝進(jìn)了心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