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今天去植物園拍花》（一）

張守強

剛踏進上海植物園，風里就裹著青草與微香。那塊紫字歡迎牌立在眼前，像老朋友笑著招手，“歡迎來到上海植物園！”——不是冷冰冰的標牌，倒像一句溫熱的問候。石柱穩(wěn)重，鐵門微敞，身后是樹影搖曳的綠意，頭頂是澄澈的藍。我下意識調(diào)好相機，光圈開大，快門還沒按，心已經(jīng)先對焦了：今天不是逛園子，是赴一場花的約。 再往里走幾步，另一塊石柱標牌靜靜立著，黑底白字，是沉靜的“上海植物園”五個書法字。字跡蒼勁，不張揚，卻自有分量。旁邊那棵老樹樹皮皸裂，枝干卻撐得極開，像一位穿灰布衫的園丁，不聲不響守著門。鐵藝大門半掩，門縫里漏出一點花影，仿佛在說：別急，好花都在里頭。 沒走多遠，一朵白雛菊就撞進鏡頭——花瓣薄而柔，黃心亮得像剛蘸了陽光。一只白蝶停在上面，翅膀半張，像在小憩，又像剛落定就忘了飛。我蹲下來，屏住呼吸，連快門聲都怕驚擾它。這朵花不爭不搶，卻把整個春天的輕盈，都托在了蝶翼之下。 接著又遇一朵黃花，瓣子寬厚，托著橙紅花蕊，像捧著一小簇微縮的火焰。白蝶又來了，這次它在采蜜，細足輕點，觸角微顫。我忽然覺得，拍花不是拍靜物，是偷聽花與蝶之間那些不用翻譯的密語。 一簇雛菊在坡上開著，白瓣黃心，齊齊整整，又各自生姿。蝴蝶停在其中一朵上，翅膀微張，仿佛在說：這一朵，我選定了。我連拍三張，不是為存圖，是怕錯過它振翅前那一秒的靜默——花不說話，可它開得那么認真，你就忍不住也認真起來。 麥稈菊金黃得發(fā)暖，花瓣上還浮著幾粒淡紅斑點，像誰不經(jīng)意點下的朱砂?；ㄐ纳罴t，沉甸甸的，仿佛吸飽了午后陽光。我湊近，發(fā)現(xiàn)它的瓣不是軟的，是略帶韌勁的，像曬干的絲絨。這種花不嬌氣，卻自有筋骨，在風里站得筆直。 一朵黃花在暗處灼灼發(fā)亮，瓣子層層疊疊，中心橙紅得幾乎要滴下來。葉子綠得深，背景沉下去，整朵花便浮了出來，像一盞小燈。我調(diào)低曝光，想留住它那份不喧嘩的亮——有些美，偏要一點暗，才顯出光來。 粉白相間的花叢在風里輕輕晃，不是濃烈的香，是清清淡淡的甜?；ò赀吘売屑毤y，像手繪的鉛筆線，越看越覺得是活的。綠葉托著，不搶戲，只做最妥帖的底色。我蹲著拍，膝蓋微麻，卻舍不得起身——原來所謂“花?！?，未必是鋪天蓋地，有時就這一小片，已夠人怔住半分鐘。 麥稈菊漸變著開：粉的、白的、淡得幾乎透明的，花心一律是深紅，像每朵都藏著一顆小太陽。有的才半開，花瓣還蜷著，像攥著未拆的信；有的全放了，坦蕩又溫柔。我拍它們，也像在拍時間——原來綻放，從來不是一聲令下，而是一點點松開自己。 一簇花從白漸變到淡紫，像被晨光暈染過?；ㄐ纳钌?，像藏著未說盡的話。綠葉在后，不搶不擋，只默默襯著。我調(diào)了白平衡，想讓那抹紫更準些——可后來發(fā)現(xiàn)，相機再準，也準不過人眼那一刻的怦然：原來花色會隨心情變，你心靜，它就柔；你歡喜，它就亮。 大片黃花鋪開，熱烈得不講道理。粉的、紫的小花星星點點繞在邊上，像調(diào)皮的伴舞。深綠葉子托著，不喧不鬧。我退后幾步，把整片花野框進取景器——原來熱鬧也可以很干凈，只要底色夠沉，再亮的色，也不刺眼。 粉紅玫瑰叢在陽光里堆疊著開，不是單朵的孤傲，是整片的豐盛?；ò旰駥?，邊緣泛著一點白，像少女臉頰上未褪的羞意。陽光穿過葉隙，在花瓣上跳著細碎的光斑。我拍得慢了些，因為發(fā)現(xiàn)：最動人的不是盛放，而是光落在半開的瓣上，那一點將綻未綻的張力。 一朵粉玫瑰單立枝頭，瓣子層層疊疊，卻不見一絲凌亂。莖稈挺直，托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背景虛成一片青灰，它便成了畫心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謂“優(yōu)雅”，未必是姿態(tài)多美，而是——哪怕只有一朵，也敢把全部力氣，用在開好自己這一朵上。 白玫瑰靜立，柔而韌，像一段未落筆的詩。旁邊幾粒青綠花蕾，是它未出口的余韻。我拍下這組對比：盛放與含苞，柔白與青翠，靜與未靜——原來花事，從來不是非此即彼，而是生生不息的接續(xù)。 又見雛菊，白瓣黃心，在微風里輕輕點頭。莖葉青翠，帶著露水氣。我蹲著拍，鏡頭里它越來越清晰，而園子里人聲、鳥鳴、風過樹梢聲，卻漸漸退遠。原來所謂“沉浸”，不過是你愿意為一朵花，把世界調(diào)成靜音。 今天再進植物園拍花，不是為湊齊百種花名，而是重拾一種笨拙的專注：看一朵花怎么開，一只蝶怎么落，一束光怎么游過花瓣的弧度?；ú坏热耍扇巳艨下聛?，它便把整個春天，悄悄塞進你取景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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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守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