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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ql-block">年輕時，收藏了幾幅書畫，雖不算什么大家名作，但也不是小家小品那種。一次我走進老畫家的畫室，說是畫室，其實更像一間堆滿了舊物的倉庫，四壁掛著、靠著、疊著大大小小的畫作，空氣里彌漫著墨和舊紙張的氣味。老師正坐在窗下，對著一幅畫發(fā)呆。我站在門口，不敢出聲。過了很久，他才轉過頭來，看見我，笑了笑說：“來了？坐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幅畫是倪云林的小品，也就是一張巴掌大的冊頁，畫了幾株枯樹，一個草亭，遠處一抹淡淡的遠山。我已經(jīng)在書上看過無數(shù)次倪云林的畫，知道該怎么講他的用筆、構圖、意境，那些詞我背得滾瓜爛熟?？墒抢蠋熓裁炊疾粏?，只說：“你坐在這里看，有空就來看，先看一個月再說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起初以為他在開玩笑。一幅畫，巴掌大，能看一個月？但我還是乖乖照做了。起初那段時間我?guī)缀跏亲谀抢锛灏??？赐炅丝輼?，看完了草亭，看完了遠山，便覺得自己已經(jīng)“看完了”。于是開始走神，想別的事情，又覺得不好意思，強迫自己把視線拉回畫上?？墒钱嬀湍敲创螅瑬|西就那么多，有什么可看的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了第七天左右，我開始注意到一些先前沒有在意的東西。比如那幾棵枯樹的姿態(tài)，看起來都是直的，但仔細看，每一棵都有微妙的不同。最左邊那棵微微向左傾，中間那棵稍稍向右，右邊那棵幾乎是直的，但樹梢又略略彎向左邊。它們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聯(lián)系，像三個人站在那里，各有各的姿態(tài)，卻又相互呼應。再看那個草亭，空空的，沒有一個人。我在書上讀過，“空亭”是倪云林畫里常見的意象，象征著無人、空曠、寂寥?？墒谴丝涛铱粗莻€空亭，忽然覺得它并不是空的。它在那幾棵枯樹中間，安安靜靜地待著，像一個人坐在那里，看著遠處的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還注意到那條水。畫里的水幾乎不著筆墨，只是大片大片的留白。可是那留白不是空的，因為有岸的輪廓，有樹的倒影，有遠山的映照，白的地方反而比畫了的地方更有內容。我試著把目光從樹上移到水上，又從水上移到遠山上，慢慢地，這些分散的景物開始在我眼中連成一片。樹、亭、水、山，它們之間有一種節(jié)奏，像一首曲子，有起有伏，有急有緩，有實有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十天過去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開始“進入”那幅畫了。這說起來很玄，但確實如此。我不再是坐在畫室里的那個我，而是走進了那片蕭索的秋景中。我站在那幾棵枯樹下面，能感到秋天的風，能看到遠處淡淡的云，能聽到水聲。那個空亭就在旁邊，我仿佛可以走進去坐下。這種感覺只持續(xù)了幾秒鐘，但那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，比我從前站在任何真山真水前還要強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月后，老師問我看到了什么。我把這些感覺說了。他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你說說，倪云林為什么這么畫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愣住了。我可以說出許多現(xiàn)成的答案，比如“抒發(fā)胸中逸氣”“表現(xiàn)孤高淡泊”“追求蕭散簡遠”之類，但我心里知道，這些話只是書本上的詞匯，和我這一個月的感受并沒有真正連上。老師笑了：“不急。你繼續(xù)看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這樣在那個畫室里，陸續(xù)看了一年多的畫。老師不要我臨摹，不要我讀理論，不要我寫感想，甚至不許我拿筆記什么。就是看，一天一天地看，一幅一幅地看。從倪云林看到黃公望，從黃公望看到王蒙，從王蒙看到吳鎮(zhèn)。然后又從范寬看到李唐，從李唐看到馬遠、夏圭。有時候一幅畫看一個月，有時候看三個月，有時候看半年。慢慢地，我發(fā)現(xiàn)了讀畫的一些門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有了一種感覺，這就是時間。我們現(xiàn)代人看畫，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想要“看完”。在博物館里，一幅畫前站幾十秒鐘，掃一眼，拍張照片，就走了?；氐郊?，可能再也不看。這不叫看畫，這叫過目。古人看畫不一樣。董其昌說他在朋友家里看到一幅董源的畫，“日夕展對”，白天晚上都在看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惲南田說他看黃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圖》，“坐臥其下”，睡覺都躺在畫下面。這聽起來夸張，但其實是真實的。因為一幅好畫，尤其是一幅中國傳統(tǒng)山水畫，它不是給你“看”的，而是給你“游”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中國古代的山水畫，講究“可游可居”。這四個字出自北宋郭熙的《林泉高致》。他說，山水畫要讓人“可行可望可游可居”?？尚锌赏菧\層的，可游可居才是深的。什么是“游”？就是你走進畫里去。什么是“居”？就是你住在畫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要走進一幅畫，需要時間。不是一句“我進去了”就能進去的。你得慢慢看，反復看，像熟悉一個朋友那樣熟悉它。剛開始，你和畫是陌生的，它在那里，你在這里。慢慢地，你開始注意到它的眉目，它的神情，它的性格。再慢慢地，你開始理解它的喜怒哀樂，它想說什么，它為什么這么畫。最后，你才能走進去，和它待在一起，像待在自己的家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種感覺，我是在看范寬的《谿山行旅圖》時真正體會到的。那是一幅巨大的畫，主峰頂天立地，占了畫面三分之二。我第一次看的時候，只覺得那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可是看了幾十天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那么怕那座山了。我開始注意到山石的紋理，那成千上萬的雨點皴，一點一點地堆積出山的厚重和堅實。這些皴法不是隨意的，每一個點都有它的位置，有它的方向，有它的力量。它們像是山石的生命脈絡，讓那座山不僅是石頭，而是活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下看，是山腰的樹叢，那棵蒼勁的古松，亭亭如蓋。然后是山腳下的溪水，水流從山石間穿過，聲音似乎都能聽到。再往下是那塊巨大的山石，上面長著幾棵雜樹。然后是那條小路，從山石后面繞出來，通向峽谷深處。然后是那隊行旅，馱著貨物的騾子，低著頭趕路的人，他們那么小，小得像螞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候我才明白，為什么郭熙要說“自山下而仰山巔謂之高遠”。范寬這幅畫，就是一個站在山腳下仰望的人看到的景象。你能感到那座山的崇高，是因為你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渺小的位置。你看那些行旅，他們那么辛苦地走在山路上，而山就在那里，沉默地、永恒地立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你再看下去，又會發(fā)現(xiàn)不一樣的東西。那座山雖然大，卻不讓人絕望。因為它是有路的。那些曲折的小路，那些隱藏在樹叢間的棧道，那些可以歇腳的亭子，都在告訴你：你可以走進去，你可以攀登上去。這就是為什么中國山水畫和西方風景畫不同。西方風景畫常常讓你站在畫外欣賞，像一個觀眾在看舞臺上的布景。中國山水畫卻總是在邀請你進去，像一個朋友打開門說：進來吧，來走走，來看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要真正“進入”一幅畫，需要時間的浸潤。不是一天兩天，而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，才能真正與畫建立那種深層次的聯(lián)系。這很像交朋友。你不可能第一次見面就了解一個人。你得和他相處，經(jīng)歷一些事，說一些話，慢慢地，你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。畫也是這樣。你要讓它陪你度過一些時光，晨昏朝暮，陰晴雨雪，你的心情在變，畫也在變。初看時只覺得是幾棵樹，一個亭子，幾座山。再看時，樹的姿態(tài)不同了，亭子的意味不同了，山的氣息也不同了。因為你變了，畫也變了。其實畫沒變，變的是你。是你的眼睛變得敏銳了，是你的心變得沉靜了，是你能看見之前看不見的東西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從老師那里學到的第二件事，是虛靜。這個詞出自老莊，后來被中國的文人和藝術家拿來說審美的心境。什么叫虛靜？虛，就是空，就是沒有雜念；靜，就是靜，就是不動搖。讀畫的時候，要讓自己虛，要讓自己靜?？墒钦f得容易，做起來很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坐在畫前，腦子里的念頭一個接一個。這個畫多少錢？這個畫家是什么時代的？他受誰的影響？這幅畫是真跡嗎？這個皴法是什么名堂？這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飛來飛去，讓你不得安寧。老師說，把這些都放下。不要想價錢，不要想真?zhèn)?，不要想年代，不要想技法。那些是鑒定家的事，是美術史家的事，和讀畫沒有關系。讀畫，就是你和畫之間的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問他，那總要想點什么吧？他說，什么都別想，就看著。像一面鏡子一樣，畫是什么，你照出什么。不要評判，不要分析，不要聯(lián)想，只是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試了，非常難。腦子像一只猴子，一刻不停地在跳。今天吃什么了？明天要干什么？剛才那個人說的話是什么意思？這些念頭自己就跑出來了。老師說，沒關系，意識到念頭跑掉了，就輕輕地把它拉回來。不要著急，不要生氣，繼續(xù)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幾個月后，我真的能靜下來了。那種感覺很好。坐在畫前，世界消失了，時間消失了，自己也消失了。只有畫在，只有看。不是我在看畫，也不是畫在看我，而是看這件事本身在發(fā)生。沒有了主客的分別，沒有了你和我的對立。莊子說的“坐忘”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這種虛靜的狀態(tài)下，你真的能看到東西。不是看到畫面上的筆墨、構圖、設色那些表面的東西，而是看到畫背后的那個“氣”。古人說“氣韻生動”，什么是氣？什么是韻？怎么才能生動？我原來不明白，覺得這些詞太玄了?？墒钱斈惆察o下來，你真的能感覺到那幅畫是活的，它在呼吸，它在動。那些山不是死的石頭堆，它們有脈，有息，有生命。那些水不只是畫上去的波紋，它們真的在流，叮叮咚咚地響。那些樹也不是枯筆勾出來的干枝，它們會隨著風搖擺，會有光影的變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，但它是真實的。就像一個樂師聽音樂，他能聽出普通人聽不到的東西，不是因為他的耳朵不一樣，而是因為他聽得更仔細、更專注、更安靜。我們普通人聽音樂，只是聽個旋律，聽個熱鬧。樂師聽音樂，能聽到音準、節(jié)奏、和聲、音色、力度、情感，一層一層，豐富極了。讀畫也是這樣。你要讓你的眼睛變成一雙受過訓練的耳朵，去聽畫的聲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師說，這就是中國畫和西方畫最大的不同。西方畫讓你看，中國畫讓你讀?？词且粋€瞬間的動作，讀是一個持續(xù)的過程。看用的是眼睛，讀用的是心。所以我把這些心得記下來，叫“讀畫記”，不是“看畫記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到“讀畫”這個詞，我后來想了很多。為什么叫“讀”，不叫“看”？因為“看”是一個外在的動作，是眼睛在接收信息。“讀”卻是一個內在的過程，是心靈在理解意義。我們讀書，不是簡單地看字，而是要通過字去理解意思，去感受情感，去和作者對話。讀畫也是一樣，你要透過筆墨、構圖、設色這些表面的東西，去理解畫家想說什么，去感受他當時的心情，去和他跨越時空地對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讀懂了《谿山行旅圖》里的沉默與敬畏，讀懂了《早春圖》里的生機與希望，讀懂了《萬壑松風圖》里的雄渾與莊嚴，讀懂了《富春山居圖》里的自在與逍遙。我讀懂了倪云林的冷，不是冷漠的冷，而是安靜的冷、自守的冷、不隨波逐流的冷。我讀懂了八大山人的白眼，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而是一種干凈的、不妥協(xié)的驕傲。我讀懂了石濤的縱橫，不是亂來，不是放肆，而是一種在規(guī)矩中求得自由的智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“讀懂”，不是靠分析得來的，而是靠時間、靠虛靜、靠一種全身心的投入，慢慢體會出來的。就像你懂一個人，不是靠分析他的行為，而是靠和他相處，靠時間，靠一顆真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師還教了我一件事：不要只讀一幅畫，要讀一個畫家。不要只讀一個畫家，要讀一個時代。不要只讀一個時代，要讀整個傳統(tǒ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話當時我聽不太懂。后來才慢慢明白。你看倪云林的畫，如果只看那一幅，你會覺得他就是那個樣子，冷冷的，淡淡的，空空闊闊的?？墒悄阋前阉缒甑漠嬚襾?，會發(fā)現(xiàn)他早期畫得很密，很繁，很多彩。為什么后來變了？因為元朝滅了南宋，他家破人亡，他把家產(chǎn)散掉，過上了漂泊的生活。他的畫是從他的生命里長出來的，不是憑空想出來的。你不了解他的身世，不了解元代的文人處境，你就讀不懂他為什么畫得那么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公望也是這樣。他中年才開始學畫，五十歲以前還當過小吏，坐過牢。他的《富春山居圖》畫了三四年，他不是一個職業(yè)畫家，而是一個把畫畫當成生命寄托的人。你讀他的畫，能感到一種從容，一種自由，一種“我終于放下了”的通透。這種通透不是天生的，是經(jīng)歷過苦難之后，真正想通了的通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讀畫，最后還是要讀人，讀生命。中國畫的好處是，它從來不是單純的技巧的展示，它永遠和人的生命經(jīng)驗連在一起。你讀懂了畫家的生命，就讀懂了他的畫。反過來，你讀懂了畫，也能反過來理解畫家的生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很多年過去了，我讀了很多畫，也讀了很多相關的書，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在讀畫的過程中，慢慢地變了。原來我是一個急脾氣的人，做什么事都想快，想一步到位?？匆槐緯?，恨不得一天看完。寫一篇文章，恨不得一揮而就。可是讀畫這件事教會了我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坐下來，安靜下來，花很長時間去做一件事，去和一幅畫相處。這種慢，不是懶惰，而是一種態(tài)度。它讓我明白，有些事情急不得，有些東西需要時間去體會，有些道理需要時間去領悟。好東西都是養(yǎng)出來的，不是趕出來的。就像倪云林的畫，看起來寥寥幾筆，可是那寥寥幾筆后面，是多少年的修養(yǎng)和功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也學會了獨處。讀畫是一個人的事，沒人能替你讀，沒人能陪你讀。你得一個人坐在那里，面對那幅畫，和自己的心待在一起?，F(xiàn)在的社會太熱鬧了，到處是聲音，到處是人，我們很少有機會和自己安靜地待一會兒。讀畫給了我這樣的機會。我開始習慣獨處，甚至喜歡獨處。一個人在畫室里，面對一幅古畫，那種感覺很好。你覺得自己不孤單，因為有畫陪著你。你也不覺得無聊，因為你總能發(fā)現(xiàn)新的東西，總能進入新的境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還學會了敬畏。面對那些古人，范寬、郭熙、李唐、倪瓚、黃公望、沈周、文徵明、董其昌、八大、石濤……他們的手筆，他們的修養(yǎng)，他們的境界，你只有跪下，只有仰望。不是自卑，不是自賤，而是一種發(fā)自內心的尊重。你知道你永遠達不到他們的高度，但這不影響你去接近，去學習，去體會。這種敬畏，讓我變得謙虛了。從前以為自己什么都懂，張口就能說出一套一套的理論?，F(xiàn)在不敢了，因為我知道，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離真正的懂還差得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把這些心得都說給老師聽。他聽了，笑了笑，說：“你總算摸到門檻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一驚，以為他在開玩笑。幾年了，才剛剛摸到門檻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師說：“你以為讀畫那么容易？讀畫是一輩子的事。你這才剛剛開始，剛剛知道什么是讀畫。真正的讀畫，要讀一輩子，要讀到老。你不是在學技術，你是在養(yǎng)心。技術一年兩年可以學會，養(yǎng)心要一輩子。范寬、倪瓚、黃公望，他們之所以畫得好，不是因為他們技術多好，而是因為他們心里有那個東西。你要學的，不是他們的技術，而是他們心里的那個東西。那個東西，你讀畫讀進去了，就有了。有了那個東西，你畫什么都好。沒有那個東西，技術再好，也只是工匠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沒全懂。但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知道，這條路還很長，但我不急。我有的是時間，就像面對那一幅幅畫一樣，慢慢來，細細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離開老師已經(jīng)好幾年了。我有了自己的書房不大，朝北，光線很好。墻上掛著一幅倪云林的《容膝齋圖》，是老師送我的復制品，畫得極精。每天我都要在這幅畫前坐一會兒，什么都不想，只是看?？纯輼?，看草亭，看遠山，看流水。有時候覺得自己走進了那個清涼的世界里，忘了身在何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也許就是中國傳統(tǒng)中那種觀畫方式的真諦吧。不是在看畫，是在畫中游。不是在畫中游，是在畫中住。住在那里，和山水在一起，和古人在一起，和自己的心在一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畫還是那幅畫，人卻已經(jīng)不是那個人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