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去年搬家，我從老屋墻角翻出一本《新華字典》，書頁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發(fā)脆，輕輕一碰就要掉渣。翻開扉頁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“小林”，下面畫了個笑臉——是我，五十年前的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愣在那里，恍惚間，一陣若有若無的甜香從紙頁間飄了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香味太淡了，淡到幾乎只是記憶里的一種幻覺?？伤褚话谚€匙，“咔嗒”一聲，打開了我心里落了灰的那扇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時候，糖是家里的“戰(zhàn)略物資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爸爸在招待所上班，每月工資三十四塊八，要養(yǎng)活一家六口。水果糖一分錢兩塊，小人酥三分錢一塊，放在今天的物價下簡直白給，可在當(dāng)時，那是要掰著手指頭算計的奢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有三件事能吃到糖：過年、走親戚、生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所以有一陣子，我盼著生病。這心思說出去不像話，可孩子的心思哪有那么多道理？有一回真發(fā)了燒，三十八度五，媽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我卻躺在床上偷偷高興。果然，她從柜子深處摸出一顆奶糖，剝開，塞進(jìn)我嘴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奶糖是稀罕物，據(jù)說是大舅從烏魯木齊帶回來的。那種濃郁的奶香在嘴里化開的感覺，至今想起，舌根還會泛起一陣甜。我舍不得嚼，就那么含著，含到糖塊化成薄薄一片，含到幾乎沒了，才舍得咽下最后一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糖吃完了，糖紙我攥在手心，攥得出了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一張淺藍(lán)色的玻璃紙，印著一頭奶牛，奶牛的耳朵是金色的。陽光一照，整張?zhí)羌埗剂辆ЬУ模褚恍K碎掉的天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展開，放在課本里壓平。翻到《小貓釣魚》那一課，把它夾進(jìn)去。合上書的時候，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——我的寶藏，又多了一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那以后，我成了一個“糖紙收集師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吃完糖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回味甜味，而是搶在別人之前把糖紙收好。有褶子的，用手心慢慢撫平；有糖漬的，用清水輕輕洗一下，再晾干。每一張?zhí)羌埗加凶约旱钠猓翰ＡЪ埓啵p拿輕放；蠟紙軟，容易卷邊，要用厚書壓上三天三夜；錫紙最嬌貴，一折就留下痕跡，得像對待蝴蝶翅膀一樣小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的“倉庫”是一本《算術(shù)》課本，封面早就磨沒了，內(nèi)頁卻完好。我把糖紙按顏色分類：紅色的夾在“乘法口訣”那一頁，綠色的夾在“應(yīng)用題”，黃色的最多，夾了滿滿一頁“分?jǐn)?shù)計算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課間十分鐘，是我們糖紙黨的“峰會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從書包里抽出那本鼓鼓囊囊的課本，“啪”地往課桌上一拍，那聲響，不亞于今天的土豪把車鑰匙扔在桌上。小伙伴呼啦啦圍過來，一個個眼睛放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看看我看看——哎呀，你又有新的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這張紅的給我吧，我用兩張換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憑什么啊，你這張都起毛了，換我這張綠的都夠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，比供銷社門口還熱鬧。換到心儀糖紙的，笑嘻嘻地夾進(jìn)自己書里；沒換到的，撂下一句“你等著”，轉(zhuǎn)身回座位“翻箱倒柜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班里公認(rèn)的“糖紙大王”是劉小軍。他爸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，天南地北地跑，帶回來的糖五花八門。劉小軍有一張“大白兔”奶糖紙，是正宗的上海貨，乳白的底子上印著一只活靈活現(xiàn)的大白兔，圖案清晰得不像話。我們這幫人圍著看了半天，沒人敢開口換——那是人家的鎮(zhèn)山之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我不甘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翻遍了自己所有的收藏，挑出三張最得意的：一張過年時叔叔從北京帶回來的“紅蝦酥”，紅彤彤的底上印著大蝦，喜慶；一張奶油太妃糖紙，金燦燦的，像鍍了層金；還有一張，是我最心愛的“水果硬糖”玻璃紙，淡綠色，上面畫著半個西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張，換劉小軍一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小軍歪著腦袋看了半天，伸出兩根手指：“兩張，換你這張水果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猶豫了。那張水果糖紙是我從一個城里親戚家的表姐那兒討來的，表姐當(dāng)時正要把糖往嘴里送，我盯著她手里的糖紙不放，她被我盯得發(fā)毛，吃完之后把糖紙遞給我，說了句“你這孩子真奇怪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我太想要那張大白兔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換！”我一咬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兩張?zhí)羌埥桓钔戤?，我捧著那張大白兔奶糖紙，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，小心翼翼地夾進(jìn)《算術(shù)》第38頁——那頁正好是“比和比例”，我覺得挺應(yīng)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才知道，劉小軍后來用那張水果糖紙，從隔壁班的丫丫手里換了兩張“酒心巧克力”糖紙——丫丫他爸在糖酒公司上班。而那張水果糖紙的最終歸宿，據(jù)說被丫丫夾在了日記本第一頁，因為“這個綠色真好看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你看，每一張?zhí)羌埗加凶约旱拿\，就像我們這些小屁孩，各自長大，各自走散，誰也說不準(zhǔn)最后去了哪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所有糖紙里，玻璃紙是最特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它薄，薄到幾乎透明，拿在手里沙沙作響。把它蒙在眼睛上看天空，天空就變成了淡粉色、淡綠色或淡黃色，像戴了一副彩色墨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有個秘密玩法：把玻璃紙放在嘴邊，哈一口氣，它就會慢慢卷起來，變成一個緊緊的小筒。誰卷得最快最緊，誰就最厲害。這個沒道理可講，全憑手感和運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回放學(xué)路上，我掏出一張粉色的玻璃紙，對著夕陽哈了一口氣。它在余暉中慢慢卷起，像一朵害羞的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隔壁班的張小胖看見了，湊過來說：“給我也試試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把糖紙遞給他。他猛哈一口氣，哈得太猛，糖紙直接飛了出去，被風(fēng)吹到了路邊的水溝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刻，我的眼淚“唰”就下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因為心疼糖紙，而是因為那張?zhí)羌埵俏覌尳o的。那年秋天，媽去太原看二舅后，帶回一把水果糖。糖分給我們幾個孩子，媽一顆都沒舍得吃。我吃完糖，把那張粉色玻璃紙夾在課本里，想著等媽過生日的時候，把它貼在紙上，寫上“媽媽生日快樂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是還沒來得及寫，糖紙就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張小胖嚇得臉都白了，連聲說“對不起對不起”。我蹲在水溝邊，把臉埋在胳膊里，哭了足足十分鐘。后來張小胖從家里偷了兩顆奶糖賠給我，我沒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是因為記仇，是因為那兩顆奶糖的糖紙，不是粉色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。課本越來越厚，糖紙越來越多，《算術(shù)》課本從五十頁被撐到了快一百頁，合都合不攏。每次翻開，花花綠綠的顏色撲面而來，像一座小小的糖果博物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有時候會想，如果把這些糖紙里的糖全部找回來，夠不夠裝滿一個餅干盒子？算來算去，大概是不夠的?？赡欠萏?，那份被小心翼翼保存下來的甜，卻比任何一盒糖都要多得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是什么時候不再集糖紙的呢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大概是初中吧。有一天放學(xué)回家，我看見小表妹趴在我桌上翻那本舊課本，糖紙撒了一桌。我喊了一聲“別動”，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小表妹嚇得一哆嗦，手里的玻璃紙掉在地上，碎成了兩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看著她委屈的樣子，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些糖紙，那些我曾經(jīng)視若珍寶的糖紙，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包裝紙罷了。它們既不能吃，也不能玩，甚至連好看的圖案都褪色了。我為什么要為它們發(fā)那么大的火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刻，我好像忽然長大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長大是什么感覺？長大就是你覺得糖紙不再重要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那本舊課本去了哪里，我記不清了。大概是搬家的時候當(dāng)廢紙賣了，又或者被弟弟妹妹拿去折了紙飛機?？傊?，等我真正想起它的時候，它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，我站在老屋的灰塵里，手里捏著那本從墻角翻出來的《新華字典》。字典里沒有夾糖紙，可那些紙頁之間，分明還殘留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種甜，不是糖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夏天的傍晚，蹲在水溝邊為一張粉色糖紙哭鼻子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課間十分鐘，圍在一起交換糖紙、討價還價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小心翼翼展開糖紙、撫平每一道褶皺的、安靜的、認(rèn)真的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童年本身的味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合上字典，把它輕輕放回墻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些東西不必帶走，它們一直住在你心里。住在那本再也找不到的舊書里，住在那些褪色的糖紙里，住在每一個你忽然想起、又忽然微笑的瞬間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候的甜，很淡很淡，可是回味很長很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