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園林走過

疏疏籬落

上有天堂，下有蘇杭，姑蘇的美，不僅僅在于金雞湖畔的高樓林立燈紅酒綠，更在于兩千五百年文化的浸潤和陶冶。 所以，決定去老城看看，這被葉圣陶稱贊為不僅僅是技術(shù)，更是一門藝術(shù)的蘇州園林，該是一副怎樣的模樣？ 停好車，我們一家三口從喧鬧的街市，拐入一條清幽巷子，暑熱竟驀然被隔開了——拙政園如一枚溫潤碧玉，輕輕藏在了喧囂塵世的身后。 　　一進(jìn)園門，便見那曲折廊道、玲瓏小橋皆被濃綠籠罩著，園中一切仿佛浸潤在一泓深沉的碧水之中。難得讀完大三的女兒暑期在家陪我們出行，她青春蓬勃地邁開腳步跑上了曲折回廊，急切地招呼著落在后面的我們，妻子含笑望過去，眼里分明映出了二十年前的自己，女兒穿著淡綠薄衫，隱于廊間枝葉里，竟似草木也通曉人意，化作了她活潑身影的一部分，綠意深深處，處處都掩映著生命的悅動。 園中四處花墻漏窗，各具姿態(tài)，或方或圓，或如寶瓶，或若團(tuán)扇，圖案精巧多變。女兒每每探首過去，便輕呼一聲：“媽媽，這里又有新景致了！”花窗之中，竟似藏著無數(shù)小園，彼此隔開又互連，層層疊疊，深不可測。妻子每每駐足，舉起相機(jī)，認(rèn)真地將這些精妙構(gòu)圖小心收進(jìn)方寸鏡頭之中。 　　我們踱步到了見山樓前，女兒倚欄遠(yuǎn)眺，樓前池水清亮如鏡，倒映著樓影、樹影，還有我們?nèi)说纳硇?，微風(fēng)拂過，水面微皺，人影便也漾動起來，如同時間模糊了形狀，水波輕搖，時光亦如這粼粼水紋，浮蕩著不可捉摸的流變。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，亦不能兩次踏入同一座園林——今朝同游，是分秒光影織就的絲線，織成此刻之網(wǎng)，明日的園與今日的園，又有何相似？ 園中一株紫藤虬結(jié)纏繞，綠葉森森，幾乎遮蔽了天空，是文徵明當(dāng)年親手栽植。女兒仰頭久久凝視，她指給我看那些盤曲蒼勁的枝干，還有新藤蜿蜒攀爬的新綠，輕聲說：“這新綠，多像年輕人倔強(qiáng)昂起的頭顱啊?！蔽倚闹幸粍樱豪蠘渖n勁，新枝勃發(fā)，生命不正如這藤蔓，攀援纏繞，生生不息？腳下踩著的每一塊磚石，皆沉淀了時間，托舉著此刻流動的鮮活氣息。 　　在卅六鴛鴦館小坐時，我們打開手機(jī)，開始查閱園林相關(guān)資料，原來這拙政園已是幾經(jīng)易主，這里曾是太平天國忠王府的一部分，園里某些瓦當(dāng)上還能尋到些許痕跡，歷史如斯，原來不止在書頁里，更已悄然融進(jìn)了這一磚一瓦，一草一木的肌理之中。 我們走過一座水廊，女兒忽然停步，指著廊下流水里漂浮的幾片圓葉，水光瀲滟處，蓮葉靜臥，花苞卻如含羞的粉拳，欲開未開，仿佛時光在此也屏住了呼吸，靜候著某個盛放的莊嚴(yán)時刻。妻子小心地俯身，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著水面，那圓圓的蓮葉便隨著漣漪微微晃悠。一葉浮水，光陰不系舟，人間美好，皆如朝露待日晞，即使無法挽留，也終究在記憶里留下溫柔印痕。 　　日已漸高，園中游人越來越多，我們還得趕往唐朝詩人張繼的夜泊楓橋，所以緩步向園外走去，再回望那重重樓閣與層層樹影，已在黃昏中漸漸連成一片蒼茫。 夏園深碧如海，容得下六百年的興廢流轉(zhuǎn)，亦溫柔地托起我們這尋常半日步履匆匆，女兒如新荷初綻，我和媛子似濃蔭遮蔽，而拙政園本身，則如那株古紫藤，其根深埋于時間沃土，聚攏著無數(shù)過往的呼吸，又伸展枝條承接此刻足音，行走其間，我們兩代人各自的生命，竟與園中物候得以奇妙地呼應(yīng)。 人走園未空，只留余蔭下步步回響，那是時間在石徑上踏出的節(jié)拍，與無數(shù)曾經(jīng)活過的呼吸一同，在歲月的長河里茁壯地生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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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園林走過

疏疏籬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