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回 夢玄女破軍臨凡 習武藝少年立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詩曰: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天降孤星照九重,深山大澤起潛龍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玄女一夕傳兵法,從此風云會赤松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回說到,十二歲的李壽成燒炭贖牛,稚肩扛起全家生計,心中卻已埋下不平的種子。這一年深秋,金田起義的消息如野火般在鄉(xiāng)間暗傳,李壽成雖未聲張,卻夜夜輾轉難眠,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遠處呼喚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且說這日,李壽成照例上山燒炭。姑父因家中有事未曾同來,只他一人扛著斧頭,背著干糧,攀上大黎里北面的五指山。此山五峰并立,中峰最高,林木蓊郁,人跡罕至。李壽成在山腰尋了一處舊窯,劈柴裝窯,點火燒炭,忙到日頭偏西,方才歇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下,啃著半塊紅薯,望著山下的田野與炊煙。田地是地主的,炊煙是別人家的。他嘆了口氣,正要起身添柴,忽覺一陣倦意涌上來——這些日子他實在太累了。眼皮越來越沉,不知不覺,竟倚著樹干沉沉睡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迷蒙之中,他聽見一陣環(huán)佩叮當之聲,由遠及近。山風忽然變得清甜,松香撲鼻。他睜開眼,只見山間云霧翻涌,一道五彩霞光自天際垂落,正罩在中峰之頂。霞光之中,一位女子緩緩降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女子頭戴金鳳冠,身穿七色云錦袍,腰系碧玉帶,足踏祥云履。容貌莊麗,眉宇間既有女子的慈悲,又有將帥的威嚴。她身后跟著兩名青衣童子,一人捧劍,一人捧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壽成驚得跪倒在地,不敢抬頭。卻聽那女子開口道:“李壽成,不必驚慌。吾乃九天玄女,奉昊天上帝之命,特來點化于你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壽成心中一震,忙叩首道:“小的是個燒炭的窮孩子,何德何能,勞動上仙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玄女微微一笑,聲音如清泉擊石:“方今恰逢亂世,主天下興亡、人間禍福的殺破狼三星降世,輔真主而定鼎。你前世本是北斗第七星‘破軍’臨凡,主殺伐,掌兵戈。如今清廷無道,蒼生倒懸,你當應劫而出,輔佐太平之主,掃除妖孽。故吾奉天旨,授你兵法韜略,以備后用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懵懵懂懂,半信半疑:“我……我是破軍星?可我連飯都吃不飽,哪里會打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玄女正色道:“天命在身,豈可以貧富論之?你且起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罷,她抬手一招,那捧書的童子將一卷古籍呈上。玄女接過,展開卷軸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,又有山川地形、陣法隊列之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此乃《玄女六韜兵法》,凡布陣、攻守、用間、屯田、水戰(zhàn)、火攻,無所不包。吾今傳你,你可用心記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玄女將卷軸展開,逐章誦讀。李壽成只覺得那些文字像活了一般,一字一句往他腦子里鉆,過目不忘,一聽成誦。他仿佛看見萬千兵馬在眼前列陣,旌旗獵獵,戰(zhàn)鼓如雷。他看見了長蛇陣、八卦陣、鴛鴦陣,看見了如何據山而守、如何半渡而擊、如何虛張聲勢、如何斷敵糧道。一切如同他本就會的東西,只是被重新喚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誦罷,玄女合卷,目光深沉地看著他:“方才所授,你記住了多少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壽成略一沉吟,竟能將全文從頭至尾背出,一字不差。他又撿起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出陣法圖形,山川險要,標注分明。玄女點頭欣慰:“善。孺子可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又對那捧劍的童子道:“取劍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童子奉上一柄古劍。劍鞘烏黑,鞘身刻有七星紋路。玄女抽出劍來,寒光四射,劍身上隱隱有“破軍”二字。她將劍遞與李壽成:“此劍名‘破軍’,與你是前世舊物。今日還你,日后當仗此劍,斬妖除魔,掃清六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壽成雙手接過,劍柄溫熱,仿佛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。他握劍揮了兩下,虎虎生風,竟毫不費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玄女最后叮囑道:“天機不可盡泄。殺破狼三星降世,如若三方四正會照,可勘破玄機,以解天下殺伐。只是時機未到,不可強求,殺破狼亦敵亦友。你當牢記:替天行道,救民水火,不可貪圖富貴,不可殘害無辜。若違此誓,天必誅之。另有計都星下界,你當提防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李壽成跪地叩首:“弟子謹記!弟子若得寸進,必為天下窮人豁出性命!若忘此誓,天打雷劈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玄女頷首,袍袖一拂,霞光驟斂,云霧合攏。她與童子化作一道流光,沖天而去。李壽成急忙抬頭去看,只見漫天星斗盤旋如輪,其中一顆赤紅色的星辰格外明亮,正懸在正北方,光芒一盛一收,仿佛向他致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大喊一聲:“娘娘慢走——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卻一腳蹬空,猛然醒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陽光刺眼,松濤陣陣。他仍靠在那棵老松樹下,紅薯還在手中,窯中炭火正紅。一切如舊,卻又截然不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怔怔坐了片刻,忽然低頭一看——右手邊,赫然插著一柄古劍,烏鞘七星,正是夢中那柄“破軍”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猛地抽出劍來,劍刃映出他的臉——依然是那個瘦削黝黑的少年,可眉宇之間,竟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氣度。他站起身來,握劍揮斬,身法矯健,步伐沉穩(wěn),仿佛已經苦練多年。他聽見風聲、鳥聲、遠處溪水聲,一切都變得清晰而有層次。他甚至能一眼看出,山坡上哪處可以埋伏,哪處可以拒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知道,這一切不是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跪在松樹下,向著北方——那顆破軍星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個響頭。然后起身,將劍藏于柴捆之中,繼續(xù)燒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。有些話,說出來只會被當作瘋子??伤男模瑥哪翘炱?,再也不是一個燒炭少年的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此后數月,李壽成一邊燒炭,一邊暗中習武練兵。白日里,他仍是那個沉默寡言、干活拼命的后生;到了夜晚,他便獨自爬上五指山中峰,借著月光演練玄女所授的兵法陣法。他用樹枝擺陣,用石子模擬兵馬,反反復復推演攻守之道。他還偷偷打了一把鐵刀,用破布纏柄,每日揮砍千下,力氣漸長,身手也愈發(fā)敏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同村的黃貴見他總往后山跑,好奇跟了幾回,遠遠看見他舞刀弄棍,以為他瘋了,跑去告訴他母親。陸氏問兒子,李壽成只淡淡說:“練些拳腳,防身用?!标懯蠂@了口氣,沒有多問——窮人家孩子學點武藝,至少不會被欺負得太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咸豐元年——公元一八五一年,李壽成十四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年的春天,太平軍從金田突圍,轉戰(zhàn)永安,一路所向披靡。九月,攻克永安州城,建號太平天國,封王建制。消息傳到藤縣,如同驚雷滾過山谷。官府貼出告示,說“長毛匪亂”已陷永安,鄰近州縣戒嚴,各家各戶不得窩藏匪人,否則誅連九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告示歸告示,百姓的心卻活泛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在太平圩上賣炭時,親耳聽見幾個炭販低聲議論:“聽說了嗎?太平軍在永安封王了,天王洪秀全,下面有東王、西王、南王、北王、翼王……那些王都是天兄天弟,帶兵打仗厲害得很!”另一個說:“清兵幾萬人都打不過他們,聽說他們有天兵天將幫忙,刀槍不入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不插嘴,默默聽著,心中卻翻涌如潮。他知道,那不是天兵天將,是人心。是千千萬萬和他一樣活不下去的窮人,把命豁出去,換一個不一樣的世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賣完炭,他沒有急著回家,而是一個人走到山腳下的小河邊,坐在石頭上發(fā)呆。夕陽西下,河水被染成暗紅色,像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取出那柄“破軍”劍,橫在膝上,一遍一遍撫摸著劍鞘上的七星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破軍星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你到底要我做什么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忽然,他想起夢中玄女的話:“你日后會遇見兩個同伴——一個是七殺星轉世,一個是貪狼星轉世。三人會齊,可定天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七殺、貪狼……他們現在在哪里?是不是也和他一樣,正坐在某條河邊,抱著兵器,望著夕陽,等待命運的召喚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知道。但他隱隱覺得,那兩個素未謀面的“同伴”,一定存在。就像他手中這柄劍一樣真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年冬天,藤縣大寒,大雪封山。李壽成被困在家中,無法燒炭。他索性關起門來,用木炭在墻上畫滿了地圖和陣法。白天畫,晚上擦,擦了再畫。妹妹問他畫的是什么,他說:“畫的是天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妹妹不懂,撇撇嘴去玩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世高蹲在灶前烤火,看著兒子在墻上涂涂畫畫,欲言又止。他隱隱覺得這個兒子和別的孩子不一樣,可又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最后他站起身,走到兒子身邊,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舊棉襖披在兒子肩上,悶聲說:“別凍著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停下手,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,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玄女讓他“替天行道,救民水火”——這四個字,不是空話。他眼前的父親、母親、哥哥、妹妹,還有村里所有吃不飽穿不暖的佃農,就是“民”,就是“水火”。如果連他們都救不了,什么破軍星、什么天命,都是虛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用木炭在墻上寫下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救民水火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后吹滅了油燈,合衣躺下,睜著眼睛望向黑暗中的屋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咸豐二年——公元一八五二年二月,太平軍從永安突圍,北上桂林。清軍圍追堵截,雙方激戰(zhàn)數月。四月,太平軍克全州,入湖南。消息傳遍兩廣,各地天地會、貧苦百姓紛紛響應,投奔太平軍的人絡繹不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知道,時機越來越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天夜里,他偷偷對母親說:“娘,我想出去闖一闖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陸氏愣了一下,隨即紅了眼眶。她不是不知道兒子的心思,這些日子,兒子每天晚上在后院練刀,她聽得一清二楚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“別去”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了六歲那年兒子問她的那句話:“娘,為什么那些人可以欺負人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一直沒能回答這個問題。也許,這個問題的答案,不在這個家里,不在這個村子里,而在外面——在那個叫太平軍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陸氏擦了擦眼淚,從灶臺下面摸出一個藍布包袱,里面包著幾雙布鞋和一小包干糧。她把包袱塞進兒子懷里,哽咽著說:“你爹那邊,我去說。你要走,就趁天亮前走,別讓人看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壽成雙膝跪下,給母親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泥地上,悶悶作響。他站起身來,背起包袱,將那柄“破軍”劍藏在衣服里,推門而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,晨霧濃重,山野寂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快步穿過村子,經過地主家的高墻大院時,他停了一停。院墻里傳來打更人的咳嗽聲,還有狗吠。他冷冷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,想起六歲時父親被踩在地上的模樣,想起母親哭了一整夜的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轉過身,繼續(xù)往前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要去投太平軍。他要去找那個傳說中的洪天王,去問一問,能不能讓天下的窮人,都站著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進山里,天漸漸亮了。霧氣散開,五指山五座山峰赫然在目。他站在山脊上,回首望了一眼大黎里——那個生他養(yǎng)他的小村莊,瓦房如鱗,炊煙未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大步向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,北方天際,一顆赤紅色的星辰在晨曦中閃了一閃,轉瞬隱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破軍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在天上等了無數年,終于等到了它的主人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