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1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"><b><font color="#167efb">第16章 審判</font></b></h1> <br>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，侯亮平的車停在省檢察院門口。<br> 他推開車門的時候，手機又震了。陳海發(fā)來一條語音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亮平，陸亦可放出來了。省紀委的人剛走，什么都沒查出來。她現(xiàn)在在辦公室，等你?！?lt;br> 侯亮平?jīng)]有回復，快步走進大樓。<br>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，走廊里很安靜。陸亦可辦公室的門開著，她坐在椅子上，面前的桌上放著三份文件——侯亮平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么：沙瑞金留下的那封信，關正明的錄音筆，還有那份完整的證據(jù)清單。<br> “你瘋了？”陸亦可抬起頭，眼睛紅腫，但聲音很穩(wěn)，“這些東西，你全放我這兒？”<br> “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。”侯亮平在她對面坐下，“他們要查的是我，不是你這個剛被放出來的人。這些東西放你這里，反而沒人會搜。”<br> 陸亦可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憊，有釋然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。<br> “侯亮平，你這個人，真不知道是該夸你聰明，還是罵你狠?！?lt;br> “都行?！焙盍疗桨唁浺艄P從口袋里掏出來，放在那三份文件旁邊，“這是關正明給的。他和我梁思遠二十年來的每一次談話錄音。聽完這些，梁思遠就完了?！?lt;br> 陸亦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看著那支銀灰色的錄音筆，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<br> “關正明為什么給你？”<br> “因為他孫子關遠在我手里?！焙盍疗秸f，“關遠是他唯一的軟肋，關遠被抓的那一刻，他就沒什么可失去的了。一個什么都沒有的人，什么都不怕?！?lt;br>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陸亦可深吸一口氣，拿起錄音筆，攥在手心。<br> 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<br> “等?！焙盍疗娇吭谝伪成?，“等沙瑞金回來?！?lt;br> “你確定他能回來？”<br> “確定?！焙盍疗娇粗巴饣颐擅傻奶欤耙驗樗裁炊紱]有做錯。四十年前簽的那個字，他早就向組織交代過了。中紀委帶走他，不是因為要查他，是因為有人怕他?，F(xiàn)在關正明的錄音筆在我們手里，那個人就沒什么可怕的了。”<br> 下午兩點，侯亮平的手機響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，北京區(qū)號。他接通：“侯亮平同志，我是中紀委的周永年。沙瑞金同志的事情，已經(jīng)查清楚了。他在秋雁行動中的問題，已經(jīng)主動向組織交代，態(tài)度誠懇，且后續(xù)工作表現(xiàn)良好。組織上決定，不對他進行紀律處分?！?lt;br> 侯亮平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：“沙書記現(xiàn)在在哪？”<br> “在回漢東的飛機上。下午四點落地?！彪娫拻鞌嗔恕?lt;div>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沒有動。陸亦可從對面探過身來，看著他。<br> “怎么了？”<br></div> “沙書記回來了。”侯亮平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下午四點落地。”<br> 陸亦可用力拍了一下桌子，站起來，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，又坐下了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<br> “我就知道?！彼穆曇粼诎l(fā)抖，“我就知道他不會有事?！?lt;br> 下午四點十分，漢東機場。<br> 侯亮平站在到達大廳的出口處，身后站著陳海、陸亦可、鐘小艾，還有剛從省紀委放出來的李達康。李達康的頭發(fā)有些亂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，但眼神還是和從前一樣——銳利、堅定，像一把沒有生銹的刀。<br> 沙瑞金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，腳步很穩(wěn)。他穿著走時那件深色的夾克衫，頭發(fā)還是白的，臉上的皺紋還是那些，但整個人看起來比走之前輕了很多，像是卸掉了什么背了很久的東西。<br>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伸出手，侯亮平握住他的手：“沙書記，歡迎回來。”<br> 沙瑞金笑了，那笑容里沒有苦澀，沒有疲憊，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。<br> “亮平，后面的事，該開始了。”<br> 回到省委大院，沙瑞金沒有休息。他直接進了辦公室，把侯亮平、陳海、李達康、鐘小艾叫到一起。<br> 會議室里，侯亮平把關正明的錄音筆、完整的證據(jù)清單、還有那份真正的出生證明，全部攤在桌上。<br> 沙瑞金看著那些東西，看了很久：“亮平，你打算怎么辦？”<br> 侯亮平站起身：“沙書記，這些證據(jù)，夠不夠？”<br> “夠?！鄙橙鸾鹫f，“但梁思遠不是一個人。他背后有一張網(wǎng)。這張網(wǎng)里的人，有的在漢東，有的在北京，有的在國外。抓一個梁思遠容易，但要撕開這張網(wǎng)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?！?lt;br> “那就一天一天地撕。”侯亮平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，“從梁思遠開始，從上到下，一個都不放過?！?lt;br> 李達康第一個站起來：“我同意。京州這邊，我負責。光明湖項目的所有材料，我已經(jīng)整理好了。這些年跟梁思遠有過資金往來的企業(yè)，我也列了清單。隨時可以移交給紀委?！?lt;br> 陳海第二個站起來：“公益訴訟這塊，我可以從民事角度切入。山水集團的那些項目，很多都有環(huán)境污染、違規(guī)建設的問題。從這些切口查進去，能牽出一大批人?！?lt;br> 陸亦可站起來：“反貪這邊，我來。梁思遠的那些錢，走的是誰的賬戶，過的是誰的手，這些年我一直在查。現(xiàn)在證據(jù)齊了，可以收網(wǎng)了?！?lt;br> 鐘小艾最后一個站起來：“最高檢那邊，我來協(xié)調(diào)。沙書記從北京帶回來的那些材料，我已經(jīng)遞上去了。上面批了，這個案子，由最高檢直接督辦?！?lt;br> 沙瑞金看著這些人，眼眶有些紅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站起來，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。<br> 晚上八點，漢東省委召開緊急常委會。沙瑞金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，面前放著侯亮平整理好的全部證據(jù)。常委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，看到桌上的那些材料，臉色都變了。<br> 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提問。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。<br> 沙瑞金開口了：“同志們，今天開這個會，只為一件事?！?lt;br> 他頓了頓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：“梁思遠案，正式立案?！?lt;br> 與此同時，北京某部委部長辦公室。<br> 梁思遠坐在辦公桌后面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的茶。他的秘書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不敢進來。<br> “進來。”梁思遠的聲音很平靜。<br> 秘書走進來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：“梁部長，中紀委來了電話，讓您明天上午過去一趟。”<br> 梁思遠看著那份文件，沒有動：“知道了?！?lt;div> 秘書退了出去，梁思遠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漢東機場，關正明坐在輪椅上，把錄音筆舉到他面前時的表情。那個表情他見過無數(shù)次，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他害怕。<br> 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。<br> 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一手養(yǎng)大的兒子，終于走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。<br> 他睜開眼，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：“幫我訂一張明天去加拿大的機票?！?lt;br>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梁部長，您的護照……”<br> “我知道。我的護照在中紀委那里。訂機票，不是為了走，是為了讓人知道我想走。”<br>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，然后掛斷了。<br> 梁思遠放下電話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北京城的萬家燈火，遠處的中南海在夜色中閃著微弱的光。<br></div>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十一年。從漢東調(diào)到北京，從副部到正部，從普通干部到一方大員。他以為自己能在這里終老，以為那張網(wǎng)能護他一輩子。<br> 但現(xiàn)在，網(wǎng)要破了。<br> 第二天上午九點，中紀委的工作人員準時出現(xiàn)在梁思遠的辦公室門口。<br> 梁思遠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放著一份辭職報告。<br> “梁思遠同志，請跟我們走一趟?！?lt;br> 梁思遠站起來，拿起桌上的辭職報告，遞給為首的那個人：“這個，幫我轉(zhuǎn)交給組織?！?lt;br> 那個人接過報告，看了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側身讓開了門。<br> 梁思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，走廊里的工作人員都停下腳步，看著他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動，整層樓安靜得像一座空城。<br> 他走進電梯，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。那間他待了十一年的屋子，那把他坐過的椅子，那面掛著他照片的墻。<br> 電梯門合上了，漢東省檢察院侯亮平的辦公室。<br> 鐘小艾推門進來的時候，侯亮平正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雨。雨又下起來了，細細密密的，像針尖一樣扎在玻璃上。<br> “梁思遠被帶走了。”鐘小艾說，“今天上午九點?！?lt;br> 侯亮平?jīng)]有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<br> “你不想說點什么？”<br>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。“小艾，你還記得我爸說過的那句話嗎？”<br> “什么話？”<br> “他說，‘正義也許會遲到，但永遠不會缺席?！焙盍疗睫D(zhuǎn)過身，“我以前不信，現(xiàn)在信了?！?lt;br> 鐘小艾走到他身邊，握住他的手。兩個人站在窗前，看著雨中的城市。<br> 遠處的山水集團大廈在雨幕中模糊了輪廓，像一座正在消融的冰山。那個曾經(jīng)關過關遠、住過顧晏廷的頂樓密室，已經(jīng)空了。燈滅了，門鎖了，不會再有人進去了。<br> 侯亮平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是一條短信，高小鳳發(fā)的。<br> “侯檢察長，我在香港看到了新聞。梁思遠被抓了。謝謝你們?！?lt;br> 侯亮平盯著那條短信，看了很久。他沒有回復，把手機放回了口袋。<br> 窗外，雨還在下。但天邊已經(jīng)露出一線光亮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破云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