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1982年8月6日的正午,蟬鳴噪耳,熱浪滾滾。我正在家端著碗扒拉著午飯,遠處一陣急促的呼喊猛然刺破了午時村莊的寧靜:“徐龍!徐龍在家沒?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!來我家簽字領取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一刻,世界仿佛按下了暫停鍵。我扔下碗筷,甚至沒顧得上擦掉嘴角的飯渣,像一支離弦的箭,沖出堂屋,直接跨過門口菜園的柵欄,往生產(chǎn)隊會計王其俊家奔去。當我顫抖著雙手從王其俊手中接過那封印有“淮陰師范??茖W校”字樣的牛皮紙掛號信時,滾燙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——這不僅是一紙通知書,應該是我走出農(nóng)村、告別面朝土地背朝天的“通行證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拿著通知書往回跑,到家門口,發(fā)現(xiàn)父母已經(jīng)走出來了。我陪他們走進堂屋,坐下,小心拆開信封——那張簡易通知書上,“我校英語教育專業(yè)”幾個關鍵字赫然入目!我考上大學了?我將走出農(nóng)村了?我為父母爭光了?我將擁有鐵飯碗了?巨大的驚喜如煙花般在心頭炸開,父母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,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因過度喜悅而激動得語無倫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明天,一年一度的高考季將如約而至。而每當提到高考,記憶總會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回到那個改變命運的時刻。而在那張薄薄的通知書背后,藏著的卻是接近一年近乎自虐的苦修,和一場充滿尷尬與狼狽的“戰(zhàn)役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我是泗陽縣新袁中學最后一屆“老高二”。那個年代的高考,遠沒有如今這般從容。通往考場的大門極其狹窄,首先要面對的便是縣內五月份的“預考”——一場赤裸裸的淘汰賽。這相當于在“獨木橋”前又設置了一道關卡,提前淘汰了大量考生。???因此,只有殺出重圍,才能獲得七月份高考的入場券;一旦失利,便可能永遠與課堂無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為了跨過這道坎,那年春節(jié)前后的每一天,我都像繃緊的發(fā)條。那時我總覺得,學習沒有技巧,沒有捷徑,也沒有什么更好的方法,唯有全面開花,整書背誦,不留死角。除了吃飯睡覺,我把所有時間都拆解成背書和做題:清晨、午后、黃昏,乃至晚飯后的自由活動時間,都在死記硬背語、數(shù)、政、史、地、英那些枯燥的可能的考點;晚自習時間,則用來埋頭刷題,做無盡的講義和練習。那個時候,早上四、五點起床,晚上十二點睡覺,是家常便飯。特別是政、史、地三門,我和一位同學熊偉剛約定“地毯式”掃蕩——從書本正文的第一頁第一個字背到最后一頁最后一個字,彼此激勵,彼此支撐,互相抽查,互相糾錯。英語課文,我是基本上每篇都能背出來。那種心無旁騖的狀態(tài),至今難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個年代沒有鐘表,更沒有手機,做事情在時間上全憑感覺。記得有一次我半夜醒來,見月光明亮如晝,誤以為天亮了睡過了頭,竟急忙起身直奔教室背書,直到幾個小時后天色才真正破曉。正是憑著這股“卯足了勁兒”的狠勁,在“晨昏顛倒”的奮戰(zhàn)中,三個月后,我終于以495分的總成績通過預考,班級排名第二(六門科目總分600分),全班五十六人,僅十六名突圍成功。而在預考之前,我一度在班級的排名僅徘徊在第十名左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闖過預考關,我信心更盛,依舊保持著高強度、非常態(tài)的復習節(jié)奏。當年的高考定在7月7日至9日,考場設在縣城的眾興中學。我們由學校領導、班主任帶隊,入住泗陽縣第一招待所——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識到“賓館”的模樣。每天清晨吃過飯,我們步行半小時前往考場,考畢再步行半小時返回住處。七月的泗陽,暑氣蒸騰,而那個年代的高考,總與雨水相伴,仿佛上天也在為這場人生大考添一抹濕潤的清涼,因此那時的高考季也被叫作“下雨季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記得考試那幾日,我穿著父母新買給我的簡易涼鞋、短袖汗衫和一條染成藍色的紗布褲(當時好像叫做“棉膠布”)——褲子輕薄透氣,走起路來飄飄抖抖。然而,家境貧寒的我,連換洗衣物都難備齊。第一天下午考完走回住處,我在雨中不慎摔了一跤,褲子從膝蓋撕裂至大腿,裂口如一道猙獰的傷疤。無奈之下,我只好將裂口所在的褲腿高高卷起,仿佛欲用這“非?!钡淖藨B(tài)遮掩窘迫。此后兩天,只要出入住處與考場,我的形象都格外“醒目”:一條褲腿正常垂落,另一條卻高高卷起。同學都知道是怎么回事,而路人異樣的目光如芒刺在背,雨水浸透褲腿的冰涼與內心的尷尬交織,讓我如坐針氈。但考場內,我竟絲毫未受影響,筆尖依舊在試卷上疾馳。直到考試全部結束,回到家中我才換下褲子,那刻骨的難堪才如潮水退去。父母看到我的狼狽,并未多言,只以眼神傳遞著無聲的理解與支持——他們懂我的窘迫,我亦懂他們的不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多年后回望,我愈發(fā)覺得“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讀圣賢書”是我那時的真實寫照?;叵肽悄旮呖?,我的總分是321分,英語單科恰好60分,而數(shù)學只得了21分(報考英語專業(yè)不計數(shù)學分)?;搓帋煼秾?茖W校當年的錄取線是310分/60分。后來我的英語老師盛翠萍告訴我說,我是新袁中學那年文科班唯一一個考取大學的應屆生,我也是我們生產(chǎn)隊里出來的第一個大學生。當然,當年落選的還是比較多的,因為有數(shù)據(jù)顯示,當年全國的錄取率大約在6%-8%? 之間,這意味著超過90%的考生將無緣大學。所以,1982年高考因其極低的錄取率、高難度的試題以及特殊的時代背景,常被經(jīng)歷過那個年代的人們描述為“千軍萬馬過獨木橋”,在絕對難度和改變命運的意義上,堪稱“史上最難”之一。好多落選的同學,后來都選擇去了泗陽縣王集中學以及別的完中復讀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如今想來,我能考上,不僅是努力的結果,更是命運的眷顧——如果閱卷老師多扣我英語一分甚至半分,一切都將改寫。亦或是因為老天考慮到我們家生活太困難了,父母親又望子成龍,才讓我得以圓夢。這也成了我至今感激數(shù)學老師許邦龍的原因,他曾因我放棄數(shù)學而在課堂上嚴厲批評我:“你徐龍不學數(shù)學,就篤定今年能考上?”我當時回答:“如果落榜,整個暑假我就專攻數(shù)學?!睕]想到,這個專攻數(shù)學的機會竟真的沒用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通知書送達的第二天,我年逾六旬的外公特意從十幾里外的高渡鄉(xiāng)步行到我家。他說前夜夢見我金榜題名,特地趕來確認并分享這份喜悅,還開玩笑說“共產(chǎn)黨就不該讓窮人的孩子吃虧”。那一刻,我終于讀懂了親人眼中那份質樸的欣慰與驕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寫下這些文字,不僅僅是為了在這個高考季抒發(fā)胸臆,記錄過往,更是因為我相信:經(jīng)歷過高考淬煉的人生才更完整。愿那些在迷霧中徘徊的學子,能從這段平常的舊時光里,汲取一點“有志者事竟成”的拼命力量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,我的家庭在那個經(jīng)濟拮據(jù)、沒有關系、缺少人脈的年代,讀書是我們改變命運的唯一籌碼。正如父母當年常念叨的那樣,知識不僅能換來“鐵飯碗”,更能換來尊嚴和榮光。(圖片來自網(wǎng)絡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