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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<p class="ql-block">黃土藏歲月，人間寄鄉(xiāng)愁——讀郭健《太白記憶》兼品《人世間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梁曉聲《人世間》以東北光字片五十年煙火起落，鋪展一部平民家國史詩，描摹三代普通人在時代浪潮里的堅守與沉?。还 短子洃洝妨⒆汶]東合水太白小鎮(zhèn)子午嶺山麓，以個人親歷的近六十多年光陰落筆，用不帶修飾、無刻意渲染的成長紀實，鐫刻陜甘交界深山一戶人家從六十年代饑荒歲月走來的生存圖譜。兩篇作品一北一西、一虛構(gòu)長篇、一紀實散文，置于同一時代時空對照品讀，皆是扎根大地、平視蒼生的時代實錄，寫盡一代人于苦難中扎根、于清貧中向善、于使命里奉獻的民族品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郭健的文字褪去浮華與刻意抒情，摒棄冗余的政治化敘事，以最質(zhì)樸的個人記憶忠實刻錄近七十年歲月變遷，從六十年代西安隨母進山尋父，到新時代太白綠水青山重?zé)ㄉ鷻C，以小家浮沉折射鄉(xiāng)土社會變遷、民生百態(tài)流轉(zhuǎn)。生于西安、故土秦川于作者只剩一紙念想，饑荒之年，母親辭別城市故土，背負襁褓幼童、攜三名稚子翻山越嶺，奔赴陜甘交界深山投奔從事基層治理的父親，西安從此淪為遙遠的故鄉(xiāng)符號，子午嶺下的太白荒山，成了一家人落地生根的歸宿。這份從城鎮(zhèn)到深山的命運轉(zhuǎn)折，恰似《人世間》里周家兒女因時代分流四散天涯，故土再難常守，地域的割裂、生存的被迫遷徙，是整整一代人共同的時代烙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章里的父親，是老一輩紅色知識分子的縮影，與《人世間》中投身仕途、一生恪盡職守、心懷家國卻虧欠小家的周秉義精神內(nèi)核高度契合。解放前投身革命，受黨組織委派駐守邊陲太白小鎮(zhèn)，以螺絲釘般的堅守扎根基層政權(quán)建設(shè)，全心全意撲在一方鄉(xiāng)土治理之上，心中裝著百姓與事業(yè)，卻鮮有余力照料妻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身居基層手握資源，但凡向舊日領(lǐng)導(dǎo)、共事老友開口，便可依托人脈改善家庭處境、讓妻兒脫離深山貧苦，可他恪守本心、毫無私心，甘愿讓家人落戶子午嶺大山深處的生產(chǎn)隊，與妻子在山崖之下掘土成窯，以一孔土窯為家。養(yǎng)家糊口、開荒墾地、縫補衣食、掙工分渡荒年的重擔(dān)，盡數(shù)落在妻子肩頭。如同周家父輩一生為公，把奉獻擺在家庭之前，一代人的家國情懷，往往是以家人半生清貧、默默犧牲為代價，這也反映出《太白記事》與《人世間》貫穿始終的親情遺憾與時代無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者的母親是黃土大地孕育的平凡女性，身上鐫刻著上世紀傳統(tǒng)婦女溫順堅韌、依附家庭卻又頂天立地的偉大品性。從繁華大都市西安走入閉塞深山，放棄城市生活，順應(yīng)丈夫的工作軌跡扎根窮山僻壤。災(zāi)年開荒刨地，白日平田整地、參與生產(chǎn)隊勞作換取微薄工分，夜里煤油燈下陪伴兒女摳青玉米粒磨糊煎餅；為活命遠赴深山撿拾棡樹籽，半歲幼子誤食樹籽排便受阻，她以鐵釘細心幫孩子排解，靠著苦澀難咽的樹籽撐過最難捱的饑荒歲月。她沒有驚天壯舉，卻以瘦弱身軀扛住一家老小的溫飽，像《人世間》周家母親，一輩子操勞瑣碎，在柴米煎熬里托舉起整個家庭，平凡生命蘊藏著穿透苦難的韌性，是中國式母親最動人的模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苦難是淬煉成鋼的沃土，紅色家風(fēng)在清貧歲月里潤物無聲，在血脈中代代傳承。父母大公無私、踏實向善、不畏困苦的品格，深深融進子女骨血，與生俱來的進取與奉獻之心，化作子女人生前行的底色。二弟自幼在太白山水間長大，學(xué)成后放棄優(yōu)渥出路重返家鄉(xiāng)執(zhí)教，受地方重托執(zhí)掌太白中學(xué)，以“埋骨何須桑梓地，人生處處有青山”明志，將青春獻給山區(qū)教育，卻在三十二歲寒冬走訪學(xué)子途中，不幸殞命于葫蘆河冰窟，成為當(dāng)?shù)仉E落的教育新星；而作者郭健從深山放牛嬉水、捉蟹度日的貧苦少年起步，循著父輩堅韌的足跡勤學(xué)奮進，歷經(jīng)世事打磨苦難輝煌，成長為國家一級作家、金城文化名家、知名書法家，斬獲敦煌文學(xué)獎、金城文藝獎，著寫《當(dāng)代中國》八卷叢書、《野花正香》等重磅作品，身兼報社總編、行署副專員等職務(wù)，坐擁與各地封疆大員相交的人脈資源，卻始終布衣簡行、生活儉樸，待人謙和無文人傲氣，對自身生活近乎苛責(zé)勤儉，享譽“蘭州好人”，獲得“甘肅文化產(chǎn)業(yè)第一人”“新聞戰(zhàn)線常青樹”美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份從大山貧苦走向行業(yè)翹楚的成長軌跡，呼應(yīng)《人世間》中寒門子弟憑借讀書與奮斗突破命運桎梏的時代敘事：無論東北市井還是隴東深山，困苦從不是困住人生的枷鎖，家風(fēng)與時代機遇，總能讓心懷熱忱的普通人沖破原生環(huán)境的桎梏，實現(xiàn)人生蛻變 。父輩的紅色信仰、吃苦奉獻的精神，跨越歲月在兩代人身上落地生根，二弟以身殉教、作者執(zhí)筆記錄西北大地山河變遷、百姓奮斗歷程，一人扎根鄉(xiāng)土育桃李，一人立足文壇寫蒼生，殊途同歸延續(xù)父輩的家國初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縱觀兩篇文本，《人世間》以小說筆法整合千萬平民的人生樣本，凝練五十年社會變遷；《太白記憶》以個體紀實留存一地鄉(xiāng)土獨家往事，用一家悲歡記錄近七十年民生流轉(zhuǎn)，一虛一實互為補充，共同拼接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今中國人的生存圖景。郭健落筆不刻意渲染苦難，不堆砌抒情，煤油燈下搓玉米、河畔生火烤螃蟹、深山撿拾樹籽的細碎日常，平淡樸素卻直擊人心，恰恰印證最真實的人間，藏在煙火瑣碎與悲歡離別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饑荒逃難落腳荒山，到如今太白綠水青山、孩童重歸河畔捉蟹，太白小鎮(zhèn)的山河更迭、一戶人家的起落浮沉，是國家從貧瘠走向富足的微觀縮影。父輩一代人以犧牲小家成全大家，子女一輩承接風(fēng)骨、反哺鄉(xiāng)土，一代代中國人在苦難中堅守善良，在平凡中踐行擔(dān)當(dāng)，正是《人世間》與《太白記憶》跨越地域卻同頻共振的精神內(nèi)核：人間從不是一帆風(fēng)順的坦途，但生生不息的堅韌、代代相傳的良善與家國熱忱，永遠是支撐華夏大地跨越風(fēng)雨、不斷向前的力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附：太白記憶 /郭健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太白是合水縣境內(nèi)最偏遠的一個鄉(xiāng)鎮(zhèn)，它位于陜甘兩省交界的崇山峻嶺之中。地域、民俗以及鄉(xiāng)音都已經(jīng)融入陜西的圈子里。加之廣袤的子午嶺和秦直道的阻隔，大多數(shù)合水人甚至沒有涉足過太白。這里留給我最深刻的記憶，是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下?lián)盖嘤衩琢５目酀皇窃诤J河里抓螃蟹的快樂；是等待媽媽從山里背棡樹籽回來的望眼欲穿；是隕落在那里的被當(dāng)?shù)卣春玫囊活w年輕的教育之星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隨母親去太白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春天。那年天災(zāi)，故土八百里秦川，沒有了我們的一口糧食，母親便帶著我們姊妹三個去投奔父親。父親是解放前參加革命的知識分子。太白屬于紅色老區(qū)，人口結(jié)構(gòu)復(fù)雜。黨把管理這個邊陲小鎮(zhèn)的任務(wù)交給了他。他便全力以赴，無暇顧及我們母子的饑荒。投奔父親，是我們當(dāng)時唯一的選擇。太白有山有水，可以開荒種地。母親背著半歲的大弟、領(lǐng)著三歲的我和六歲的姐姐，在山里揮汗如雨。母親在前面一镢頭一镢頭地刨，我們在后面一根根地撿拾荒草樹根。在經(jīng)歷了無數(shù)個精疲力竭和無數(shù)次扮演了泥猴子腳色之后，地終于開出來了，玉米洋芋種下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秋后，我們有了“瓜帶菜”的生活。只是由于誤了農(nóng)時，玉米還沒成熟就下了霜。天天煮玉米棒子似乎也不行，一家便人晚上圍坐在燈下?lián)盖嘤衩琢?。把摳下來的玉米拿到小豆腐磨上去磨，再把磨好的玉米糊團了拍進鍋里煎餅吃。那個香甜，至今仍然深深地留存在我的記憶力。那種吃法，應(yīng)當(dāng)屬于我們家的獨創(chuàng)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門前的小河叫胡蘆河，葫蘆河偶爾也發(fā)大水。發(fā)大水時，泥沙俱下，洶涌澎湃。我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害怕，跟大人們一起去撈柴禾，撈被泥沙嗆到河邊露出腦袋拼命呼吸的魚，順便撈些青瓜碎果上來。但更多的時候，葫蘆河則像一首流淌的歌。清清澈澈、緩緩悠悠。每到夏秋，只要有興趣，只要有時間，我們幾個屁股半光、鼻涕半流的小伙伴會來到河邊，踢掉鞋子，跳進水里。一個個輕手輕腳，全神貫注。悄悄地搬起石塊，靜靜地觀察驚慌失措慌不擇路或故作鎮(zhèn)靜蜷縮不動的螃蟹。然后眼疾手快瞅準了伸手抓上來，拎上岸扣在各自的鞋子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在我們已經(jīng)是慣常的事了。所以嫻熟老練，所以樂此不疲，所以很少失誤。有些人則不然，尤其是那些女孩子。不小心弄渾了水，螃蟹會乘機溜之大吉?；蛘叩贡惑π返拇筱Q子夾住了手腳，疼得呲哇亂叫。等到抓多了，就在河岸邊生一堆火，用小木棍架起來烤著吃?？臼炝说奈兜郎稑?，已經(jīng)記不得了。倒是那生吃的滋味，至今記憶猶新。是帶點咸味的鮮。去年我再去太白時，一位小我十多歲的地方官，指著不遠處一塊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的牌子說：“捉螃蟹的事兒，雖然當(dāng)年我沒趕上?？墒乾F(xiàn)在，我們的孩子又可以捉了?！薄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的記憶還有許多，卻摻雜了生死的悲苦。讓我心心念念，魂牽夢繞。以致今生后世。都會割舍不下這個小鎮(zhèn)。太白的山里應(yīng)該還有棡樹籽吧，但現(xiàn)在不會再有人撿回來當(dāng)飯吃了。棡樹籽形如花生，吃到嘴里味同嚼蠟，還有木頭的堅硬。當(dāng)年那個只有半歲、被母親背在背上的大弟，吃進肚里拉不出來。母親用鐵釘一點點往外掏，現(xiàn)在想來仍然心有余悸。不管怎樣，總要感謝母親背回家的那些木頭一樣的樹籽，使我們和許多人一樣度過饑荒，一樣長大成人。太白人打柴用“洋碼子”扛。這名字耐人尋味?！按a子”似乎好理解：碼放整齊。但這個“洋”字卻頗費思量。解放后很長一段時間，國人在所有的“舶來品”前都冠以“洋”字。如“洋火”、“洋布”、“洋釘子”等等。但這“碼子”土里土氣，一根木棍固定在兩個木叉上。打柴時只需要把柴禾碼放整齊，扛起來就行。實在想不出它與“洋”有什麼關(guān)系。后來，回到太白工作的大弟給了一個解釋。雖然牽強，但也不失為一種解釋：太白本是世外桃源，是避亂和流亡的外來人群壯大了這個小鎮(zhèn)。外來人帶來的東西，在當(dāng)?shù)厝搜劾镆苍S就是“洋”的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弟和其他外來人口一樣，小時候隨家人去壯大了這個小鎮(zhèn)。后來隨著父親工作調(diào)動的腳步離開太白，求學(xué)和從教。上世紀九十年代初，被當(dāng)?shù)亟逃块T看好，經(jīng)過千挑萬選，委以太白中學(xué)校長的重任。他在太白長大，工作后又回去在那里奉獻。他對和他一樣年輕的妻子及其幼小的孩子說：“埋骨何須桑梓地，人生處處有青山?！睕]想到這句話隱藏了一個不幸的結(jié)局。任職兩年之后，在一個蒼茫的冬天，在走訪學(xué)生家庭的途中，二弟失足落入葫蘆河。像流淌的歌一樣流淌的葫蘆河那時結(jié)冰了，河道里形成一個巨大的冰窟窿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條鮮活的生命在32歲時戛然而止。當(dāng)?shù)卣徒逃块T的文件上說：孩子們喜歡、人民看好的一顆年輕的教育之星意外隕落。 作者郭健，合水人，國家一級作家，金城文化名家，蘭州現(xiàn)代管理學(xué)院院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