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長一段時間，我也和大多數(shù)人一樣，利用短暫的空閑時間刷著手機，在有限的時間內(nèi)做著無限的事情，內(nèi)心空蕩無邊。從前，一千萬人看一張報紙；如今，一千萬人看一千萬種信息。在手機的世界里，每天熱鬧喧嘩的短視頻，讓我活成了一個人的孤單。 也許，人到中年多數(shù)是孤獨的。不能說，不想說，不必說的種種情緒壓抑久了，最后無話可說。一個人的世界，最適合去的地方就是菜市場。在那里，捏一捏一個番茄的軟硬，摸一摸一條帶刺的黃瓜，抓一抓活蹦亂跳的小鯽魚，找一找藏在包包角落里的硬幣，碰一碰菜農(nóng)找回零錢的手感溫度……那些壓在心口說不出的東西，在這片喧鬧里很快就輕了。但是它并沒有消失，只是被另一種更真實、更滾燙的情景迅速覆蓋住了——那就是人間的煙火氣，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連接，是人與自然相融的天地之氣。 慢慢地，每天只要能抽出時間，我就會去菜市場走一圈，買一些當(dāng)季的時蔬和新鮮感的食材，把一家老小吃喝安排好，心情自然就歡快了很多。 我像逛街一樣地逛菜場，先不急著去買任何東西，從頭到尾轉(zhuǎn)一圈，然后再開始買自己想要的食材。經(jīng)常我就像個閑人一樣，反正也不用趕時間，就空著手在里面轉(zhuǎn)圈圈?？粗t紅的辣椒，紫黑的茄子，嫩綠的青菜……各種各樣色彩鮮艷的食材眼花繚亂；聽著那些討價還價的爭執(zhí)聲，竟然都沒有生氣，只有妥協(xié)成交聲——“算了，拿去吧”；聞著食品散發(fā)出來的各種味道，心里縱有千千結(jié)，也自然會被食欲沖刷開來。 有一天，我走了一圈之后，發(fā)現(xiàn)有一個70多歲的老頭，他的攤位前只有三樣小菜品：黃瓜、茄子和黃豆角，基本上沒有顧客停留。他不著急，也不像其他菜農(nóng)一樣吆喝，旁若無人地坐在自己的攤位前悠閑地看著手機，時而嘴角微笑著，輕松自在的樣子。 我觀察他的菜品還是蠻新鮮的。黃瓜刺皮上帶泥巴，尾部還掛著黃花，長得也蠻勻稱的。茄子一看就是早上剛摘下來的，掐斷后的茄蒂嫩綠，茄身光滑發(fā)亮，紫中帶黑，水珠沾在上面晶瑩易透，手一摸上去滑溜滑溜的。再看那黃豆角，基本上都是兩粒米一個殼，個個飽滿?？粗倪@些菜貌，我沒有問價錢就隨手撿了幾根黃瓜。老頭仍然瞇著眼睛看他的手機，無關(guān)緊要地告訴我：黃瓜一塊錢一斤，袋子在旁邊，自己裝。 他在稱秤的時候，又輕描淡寫地說：“這黃瓜總共一塊九，差一毛錢，你隨便撿一條過來，湊個整數(shù)二塊錢。”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當(dāng)時覺得一毛錢，撿一條黃瓜，是不是占人家便宜了？感覺不是很好。于是，我又拿了一個袋子裝了四個茄子，他接過去放在秤上一稱，又告訴我：“茄子三塊六，差四毛錢，你再撿一條黃瓜，湊個整數(shù)四塊錢?！?lt;/p>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，疑惑地告訴他：“剛才差一毛錢，已經(jīng)拿了一條黃瓜，這四角錢剛好補上就差不多了，不用再拿，便宜不能占大?！? 老頭此時臉上露出了一絲淺笑，說：“心甘情愿的給，就不是占便宜！” “那怎么好意思呢，不能要那么多了！”我繼續(xù)維持自己的想法。 老頭朝我認真地看了一眼說著：“我也不是對每個人都心甘情愿，你不占我的便宜，我更不能占你的便宜，一起六元，掃碼或現(xiàn)金都可以！” 然后，他又自言自語地道：“賣這一點小菜純粹就是打發(fā)時間，老伴種的菜吃不完，說浪費糧食要糟罪的，我得哄她開心。” 從老頭的攤位走開，“心甘情愿”的話語一直在耳邊回響。買來的兩樣小菜提在手中，它們在空氣中蕩漾開來，把我內(nèi)心隱蔽的情緒完全蕩開了。行走在陌生的人群里，有人因你心甘情愿，這是孤獨最高級的享受。 此時，心里像點亮了一道光似的，不知不覺就走到經(jīng)常光顧的一位同齡婦女?dāng)偽幻媲?。她樂觀、熱情、純樸、勤儉持家，是千萬普通婦女中最堅韌的樣子。她的攤位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食材，不像別的菜農(nóng)一樣，隨便墊一塊泡沫墊或紙皮，而是用干凈清爽的塑膠盒子擺放。有應(yīng)季的蔬果，也有日常家中珍藏的傳統(tǒng)食物，甚至還有生活日用品。她展現(xiàn)出來的更多是真誠滿面的笑容，讓你沒有辦法不駐足停留，又由衷地喜歡她！也許，她也是我的一道光吧，讓我總是順路而過。 今天沒有想買的東西，又不好意思空手離開，我就像遇見老朋友一樣主動上前和她客氣地聊上了。 “哎，今天的生意不錯哦，東西都賣得差不多了，我今天沒有要買的哦……”我主動搭話。 “沒關(guān)系，不買東西，也可以一起說說話，人到中年，開心的不開心的，找個人說說不也挺好的嘛?！彼杆俳幼×宋业脑挘钟悬c關(guān)不住地說下去了。 “哎，像我孩子大了，用錢的地方多，老公也靠不住，不找點事做，家庭很難維持。我現(xiàn)在每天在菜場里做點小生意，顧點家用還是可以的。有些菜農(nóng)早市一過，菜沒賣完就想走，他們就把剩下的菜賣給我，賣不完也不好保存，若是自家種的菜，基本上是心甘情愿地送給我，我就在這里守陣地，總有那么一些人趕不及早市，想來買，我隨時在這里，多好……” 我心里突然就亮堂起來了。同行之間也能做到不競爭，而是心甘情愿地贈送，只為等待著晚來的顧客，這“多好”，太好啦！頓覺眼前生意滿，須知世上苦人多。 這時，對面有一處水果攤的婦女，吆喝聲比唱歌還響亮。我忍不住走了過去。她拉著一個婦女在一堆水果里擺弄著姿勢，夸張地為自己的水果唱著廣告詞，一個男人拿著相機默默地幫她們拍著抖音。拍好后，她大聲地叫嚷著：“我老公真會拍抖音，你看把我們都拍進去了，個個都美女！”我湊近一看，果真，我也在里面呢！她順手自然地拉我一下，這些蘋果是不是很漂亮?。口s緊帶點回去兒女吃！感覺這東西不要錢似地，大方著呢。 我還是挺高興的，心甘情愿地稱了幾個蘋果。她在菜場里歡快的情緒隨著夸張的廣告詞一股腦地傳向了蘋果，望著那紅彤彤的外皮，就想咬一口甜脆脆的果肉。我更開心的是，來買個菜也有機會被別人拍進抖音里，但是沒有人會認識我——因為拍的是我的背影。這種感覺太美妙了：我在，但我不現(xiàn)。 走出菜場的這一天，甚至好多天，內(nèi)心的疲憊，焦慮都好像消失了一樣。治愈我的不是菜市場的買賣，而是這些藏在煙火氣里的——心甘情愿。煙火人間中這些樸素的人兒，他們不算計，不著急，不吝嗇，心甘情愿。也許只有心甘情愿，才是這世上最輕的負擔(dān)，也是最重的情意。它不是交易，是你給了，我接了，彼此都亮了。 包括，此刻，寫下這些文字，我從臉上笑到心里，享受著靈魂有了安放的時刻，便不再覺得孤獨。明白了原來每個人都在守著自己的陣地，心甘情愿地，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