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套書簽的往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63年暮春，北京北海公園畫舫齋，一場以毛澤東詩詞為專題的書法筆會悄然舉行。那時我正當少年，對書法頗有興致，得知消息后便去尋購了那套書簽。誰曾想，這一面之緣，竟在記憶中沉淀了六十余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套書簽名曰《毛主席詩詞》，共十八張，集當時京滬頂尖書家之力，真草隸篆，各盡其妙。出版后全國發(fā)行，買者甚眾，一時紙貴。我珍藏多年，摩挲賞玩，對各家的面目、詞作的分配，至今歷歷在目。后來年久失傳，實物無存，但那份審美的震撼，卻如刀刻斧鑿，從未淡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十八位書家中，有幾位的印象尤為深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溥雪齋寫的是《沁園春·雪》，楷書。溥氏出身皇族，筆墨間自有一種雍容貴氣。那楷書不是尋常的館閣體，而是融了晉唐法度，端莊中見疏朗，規(guī)整里透靈動。"北國風光，千里冰封"八字，經(jīng)他寫出來，竟真有了雪意——筆畫凝練如冰棱，結(jié)構(gòu)開闊如原野。一張小書簽，容納了千里江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魏長青以釘頭字書《十六字令三首》："山，快馬加鞭未下鞍。"釘頭字是他獨擅的異稟，筆畫起止如釘頭楔入紙面，棱角峭拔，冷峻凌厲。那"山"字寫得峻急，三豎如刀劈斧削，真有快馬加鞭、未下鞍的急促感。十六字令短小如匕首，配他的釘頭字，恰似短兵相接，火星四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郭鳳惠寫的是草書《菩薩蠻·黃鶴樓》："茫茫九派流中國，沉沉一線穿南北。"郭氏草書縱橫排奡，筆勢連綿如長江九曲。那"茫茫"二字，起筆即是一團墨氣，繼而飛白游走，真有九派橫流、煙波浩渺之概。我尤記得他寫"龜蛇鎖大江"的"鎖"字，最后一筆向下拖曳，如鐵鏈墜江，力重千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徐之謙寫的是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："大雨落幽燕，白浪滔天?！彼麑懙氖欠浅７秸牧w，端莊秀美。我印象極深，柳公權(quán)的法度，經(jīng)他的手，少了些刻板，多了些溫潤。"白浪滔天"四字，橫平豎直，如海堤佇立，而捺腳處微微起伏，又似浪濤拍岸。這種以靜寫動的功力，非深通柳體者不能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余諸家，各有面目。有寫篆書的，婉轉(zhuǎn)如古鼎銘文；有寫隸書的，樸厚如漢碑摩崖。十八張配十八首詞，顯然是精心編排——莊詞配正體，豪詞配狂草，短章配險絕之書。出版者懂書法，更懂詩詞，才有這般匠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當年這套書簽非常普及，書店、文具店均有售，價格不貴，買者甚多。我買了不止一套，分贈同好，自留一套賞玩。那時不以為奇，只道是尋常印刷品。誰料想，后來風云突變，這套書簽竟成了絕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66年，文革風起。書簽上的書家，多為舊社會過來的"權(quán)威""遺老"，次第遭劫。溥雪齋1966年投湖自盡；徐之謙1965年已退職，此后更遭沖擊；郭鳳惠亦在劫中謝世。他們的名字從出版物中消失，連帶這套書簽也成了"黑線產(chǎn)物"。很多人主動銷毀，怕惹禍上身；更多人則在后來的抄家、搬家、變遷中散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書簽本是紙質(zhì)小件，夾在書中，極易遺失。政治動蕩加物理脆弱，雙重消磨，竟致今日全無痕跡。我后來翻檢舊藏，遍尋不得，只余手中記憶。問諸藏友，搜諸網(wǎng)絡，均無所獲。鄭誦先的年譜中，僅有一句"制成當時最精美的書簽，在全國廣泛發(fā)行"，未列詳目。其他文獻，更無一字提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套曾經(jīng)風行全國的書法書簽，就這樣從歷史中消隱了。不是毀于兵燹，而是死于時代的反復與物質(zhì)的輕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回想，那套書簽的價值，不僅在于書法藝術(shù)的精湛，更在于它處于一個微妙的過渡時刻——1963年，舊時代的書家還在，新時代的語境已至。他們以畢生功力，書寫革命詩詞，筆墨間既有古典的修養(yǎng)，又有時代的烙印。那種融合，后來再未出現(xiàn)。文革后的書法，要么僵化刻板，要么狂怪怒張，少了那一代人的從容與法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年逾古稀，眼目漸昏，但閉上眼，仍能看見那張書簽上的字跡——溥雪齋的楷書如雪人立，魏長青的釘頭字如鐵騎突出，郭鳳惠的草書如江河奔涌，徐之謙的柳體如海堤安瀾。這些畫面，比任何博物館的藏品都更清晰，因為它們曾被我親手觸摸、反復凝視，融入了生命的肌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實物已失，文獻無存，我的記憶或許成了這套書簽存在的重要證據(jù)之一。這讓我既感榮幸，又覺悲涼。一個時代的審美結(jié)晶，竟要靠一個老人的回憶來維系，這是文化的幸事，還是不幸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希望有一天，能在某處舊書攤、某個藏家的匣中，重新見到那套書簽的任何一張。哪怕只有一張，也足以印證我六十余年的記憶并非幻覺。但我也知道，這種希望日漸渺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寫下這篇文字，為那套書簽立一個小傳。它曾風行全國，它曾集十八位頂尖書家之力，它曾讓無數(shù)人——包括我——在翻閱書頁時，駐足凝視，心生敬意。如今它隱入歷史的塵埃，但至少，還有人記得它曾經(jīng)的光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---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6月，寫于北京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