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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懷軫 散文《那一片青山》（上）

作家佳作

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 那一片青山（上）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 丁懷軫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型清像明的是，那年的早春，在西城墻的東側(cè)墻根下，一望無際的碧顏蔥蔥的麥海邊，站著一對十來歲的少年，牽著一隻全身潔白的綿羊，在喁喁私語，共訴分別了六年的相思…………風(fēng)柔柔地吹，話音隨風(fēng)飄散了，風(fēng)亦沒能聽清他倆說得啥，“啥”也就慢慢地隨風(fēng)遠(yuǎn)去了…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三爺爺家的長子———雲(yún)叔和幼年的我。那是歸鄉(xiāng)後的第一個早春，山石是青青凈凈的，天空是瓦藍(lán)瓦藍(lán)的，路旁的水溝中的鯵（can）孜間或竄跳，也有唿喇撥水的大魚在撒歡，野兔 刺猬是到處亂躥的，嘎啦鳮（山鳮）雖小，它走路的速度是人們拚命也攆不上的…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城墻上的那棵楸樹，杌杌地立著，距離兩個男童的立足處約有三四丈高。我叫不出名字，然雲(yún)叔卻對其名極熟的鳥們歡快且又有些逞能地浪叫著；一隻似乎顯得倦了的鷹、傍低空盤旋，不像是鎖定了什麼獵物；已有喊孩子歸家的母親似是焦急、實則有意帶著三分顯擺且又加上五分自傲的吆喝聲…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此之“蒙太奇”般的夢魘，居然嬲之不已，六十六年了竟然不曾褪去一絲顏色………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(dāng)時，雲(yún)叔問我，恁可知道恁走了幾年了吧？恁六爺爺說，恁爹不安生，一直想著 總是覚得外邊好，一直在外邊跑。他跑了多少年了？恁六爺爺說，他跑土改工作隊，跑針織互助組 合作社，跑“三八”針織廠，這不 還是要回來？總跑啥，人不能沒有家呀？恁總是在搬家，搬得連灶老爺都趕不上恁！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恁大姑，就是俺老沈姐，她說恁爹，人家都“能得”吃不完，就他“能得”不夠吃的，瞎能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是恁三爺爺，卻從來沒說過恁爹的不字。反倒總是誇他巧，不管干啥都不要經(jīng)師傅、有見識、有膽量，好眼光、有擔(dān)當(dā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怹和恁六爺爺是一個娘的胞兄弟，為啥想的看的是那么地不一樣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無語，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。(確實也太複雜了，六十六年過去了，這事怕我至今也還說不清楚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的，父親的確是不安生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十五歲學(xué)照相，出師後無開照像館的本錢，去徐州跑大洋，搗騰糧食，賺了十五馬車糧食的空麻袋；從大街賒酒，背往黃山頭扒火車往南京下關(guān)，憑槽坊的名號（槽坊的信譽(yù)實則是酒的質(zhì)量）去兌現(xiàn)洋?；春?zhàn)役前解放軍看上了他、動員他參軍，硬是被曾祖母哭得休克了方才強(qiáng)留??；土改工作隊時，槍走火傷了人被轉(zhuǎn)業(yè)從教，他拒絕，毅然返鄉(xiāng)；又去創(chuàng)辦針織互助組 合作社，去創(chuàng)辦縣“三、八”針織廠…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家都承認(rèn)他是諸般技藝幾乎無師自通，既不安於在爺爺?shù)淖鞣恢薪j(luò)線、織襪子，也不安於在家中侍候地、打理果樹，集中且典型地體現(xiàn)了一個青年農(nóng)人的異乎尋常地叛逆。從孤立的個人，到與七爺爺結(jié)伙跑大洋，從參加全縣有200多位干部加持的600多人的土改工作隊，再到組織起來走集體化的道路。他總是樂此不疲，根本不管，更不在乎不被他的父輩 親人與同一年齡界域的人的理解，頗有些似乎無視輿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像是一匹放蕩無羈的奔馬，總是向著他想像的目標(biāo)奔馳且不計後果?？刹皇?，現(xiàn)在又奔回馬廄暫作喘息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記得還是在餓飯的日子裡，父親總是與胡表叔討論青海的富庶，地上地下遍地全是寶，稱說那里地上冒油，物産豊（feng）富，就是缺水，半個月都不能洗一次臉。我心里覚得半個月不能洗次臉確是很可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，風(fēng)仍然帶著寒意，盡管吹得沒有雨水節(jié)前硬了，畢竟也只是剛過了元霄節(jié)沒幾天。顯然父 母親前一段嘀嘀咕咕商量了很長時間的事，父親與表叔反復(fù)討論的內(nèi)容，看來是有了結(jié)果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剛朦朦亮，父親已經(jīng)把膠輪車裝好，二舅正忙著往板車上捆綁家什。鍋碗瓢盆全放在大木桶里了。似乎除了一張抽屜桌與一張馬杌子，還有兩抽屜封實了的帳本外，基本上沒有任何家具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極簡單地匆匆吃了早飯，母親特地為弟弟換上了七成新的衣服。二舅輕輕地?fù)崃藫岬艿艿尼崮X勺，悄聲說，“走吧，咱回家”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推著獨(dú)輪車，二舅拉上?愰悠悠顯得捆裝得很高的板車，母親幾乎沒有什么表情地牽著弟弟的手，我們一家人踏上了返鄉(xiāng)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用眼的余光告別了日日洽怡的玩伴，告別了我的學(xué)校，告別了那兩方大池塘，一片片曾藏滿了青蛙的蘆葦叢，告別了蘆草 葦棵靠深水處鋼刺扎著的搖頭擺尾的金翅銀鱗的大鯉子；對曾在這生活了三年且業(yè)已熟悉了的一切，我也在心中一一作了默默地告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六年前的初冬，為響應(yīng)“組織起來，走合作化的道路”的號召，母親懷抱著襁褓中的弟弟，離開了小山村，全家人隨父親入縣城辦針織生產(chǎn)互助組既爾辦合作社。三年後，因父親要領(lǐng)首 籌辦新廠，購地 筑基 建廠房，他孤身一人，兜轉(zhuǎn)於縣郊鄉(xiāng)下，住秫稭筌，獨(dú)炊且自任將帥，聯(lián)鄉(xiāng)民、造賓朋、拓人脈、購磚樑、謀建材、立新廠、招青工，辦食堂、建章立制，草創(chuàng)心目中的團(tuán)隊——濉溪縣“三、八”針織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眼見昔日之針織生產(chǎn)互助組已成棉針織生產(chǎn)合作社，且竟已成近仟人的“三.八”針織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機(jī)聲隆隆，人語沸鼎，紅旗標(biāo)語，意奮氣揚(yáng)，上班衆(zhòng)熙熙，下班群昂昂，食堂的飯菜每至夕陽西下時不僅分享於青年職工的餐具內(nèi)，且亦移置於各個家庭的飯桌前。好一派熱火朝天大干一番的生龍活虎的欣悅景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是時正值英年的表叔與父親曾邊飲酒邊笑聲朗朗豪邁地說，“再過十五年，咱是老家伙不老，小家伙不小，正是咱的好日子”。那時表叔任廠工會主席兼棉織車間主任，凴一手嫺熟全能的鉗工手兿飲譽(yù)縣城乃至整個輕工系統(tǒng)。他已是一女倆子的父親。當(dāng)時的我們也正好是一雙兄弟。妹妹尚未出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嘆僅僅三年，工業(yè)下馬，自然災(zāi)害更是雪上加霜?！捌呒壒ぃ思壒?，不如社員一溝蔥”，恰呈是時窘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離鄉(xiāng)十年，父親戴上了“右傾帽子”，蒙上了層層污濁，憤而摔手返鄉(xiāng)。我將此心向明月，奈何明月照溝渠。那兩抽屜帳本，構(gòu)成了我少兒時的夢魘，為父親寄上訴信成了我學(xué)習(xí)之外的日常。因此而熟悉了國務(wù)院、中共中央辦公廳、最高人民檢察院等諸多字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迎著初春仍帶寒意的來自故鄉(xiāng)的風(fēng)，車子進(jìn)入了時稱“北京路”的路基上，直向那一片片青山行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見父親面目冷竣，母親平靜而難能描摩是什麼表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雖為二舅拉著幫梢，我撇開了暗窺著的父母的臉龐，眼晴仍忍不住瞄向路兩側(cè)的異景：楊樹抱著一片片鵝黃色的幼芽，老柳 樹冠上似染了一層層淡青，雲(yún)一片片白若雪片，枯榆上的老鴰不時啼有不祥的一兩聲。家鄉(xiāng)仍在我的幻思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過余橋，一眼望去，了無視礙，家鄉(xiāng)皆在青蔥中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姬山前共姬陵上的紅土 青松 翠柏似已可見。逶迤襄嶺則東西臥，在孩子的眼中更顯得蜿蜒巍峨，似已能感覚到巨石青青。我再不用看所謂“小朋友”擠兌人的白眼，再也不用聽那“揍死那個工人崽”的惡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西洪山外獅子峯前的山泉，常年流水不斷，泉水所及處，若洼似澤，皆是一片片牛毛氈草，隔幾步，就可見到並不規(guī)則踞離 總是靜坐卻又炯炯有神的蟾蜍，不管大小皆雙眼血紅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皇姑墓上的笆斗杏，軟籽石榴，更令人每一想及就直流口水。墓山前紅草窩中拾地角皮時，不時亦可檢到長方型略大于麻將牌的玉牌或銅箭簇。朱傻子地南端的那兩棵白水杏個個是個大水盈盈，一咬即汁水四濺…………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青蒼鬰鬱已不再顯得朦朧的水墨畫般的那一片青山，分明可以揣摩甚或看到王家骨堆、老城墻南端的大疙瘩（鄉(xiāng)人皆如是稱之。疑為“大骨堆”或為曾經(jīng)坍塌的箭樓），海窩子裡的野鴨、水鳥的聒噪之聲似已近耳際，東院爺爺門前的那兩棵木瓜樹分明已在眼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共姬陵前的那片樹叢與裊裊炊煙，應(yīng)該是西城墻下小石門外 的小劉莊，小劉莊莊東口山洪經(jīng)山澗沖下的鵝卵石恰是孩子眼中的“琳瑯”漫溝，溝南口雖剛過雨水節(jié)卻早已是蔥壘翠疊的大菜園：腳踏龍骨水車的少男少女們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笑聲，那笑聲應(yīng)空而盈宇…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正是育山芋秧、堆糞棧子的季節(jié)，車子剛進(jìn)院，正在分因下山芋母子、挑剩下的山芋的鄉(xiāng)親們，立即倒了兩小草箕山芋於我家廚房前。恰巧父親的髮小也剛從菜園回家，雙手抱了一大抱黑白菜，順手就笑嘻地贈予了我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族人們摸著弟弟的頭，交口稱贊他長得白，卻順手將他口袋中的糖塊塞進(jìn)了自己嘴里，而弟弟驚訝地傻張著口，抬眼視其行竟而無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抓鈎哥熱烈而多情地拉著我的手，反復(fù)申說早就該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家齊動手幫著解繩子，卸東西。大人們通過他們的方式在巧妙且充分地表達(dá)他們的真誠與熱情，女眷們也在向母親傳遞著伊們的謙和、誠摯、恭禮、親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隨後，水 雲(yún) 弢 錘 兎虎 諸位叔叔及德子 倫子 大學(xué) 諸兄長們，還有一伙子小伙伴都到了，熱鬧得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午時分，三爺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罐子羊肉純湯，又添加了些粉皮 白菜 芫荽 小蔥，分盛幾碗後，回頭跟父親說，咱跑累了就回，歇歇腳，看準(zhǔn)了再跑唄！父親無法回答三爺爺，只是喃喃地說，這回不再跑了。三爺爺笑了，撇撇嘴說，太陽還能從西邊出來，不再跑？那也就不是咱家的大相公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不再答話，顯得有幾分難為情。他爺倆說的話咱聽不懂，顯然三爺爺是父親較知心的叔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午後，我的那些叔叔與兄長們陪著我爬上了那一片片青山：瑯琊山 四峪門 共姬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山徑上野草已在泛青，除間或獨(dú)立抑或成林的虬松側(cè)柏外，雖已過雨水，但其它雜樹尚未回春。倫子哥頗審時令，有幾分老道地說，眼下好在還沒到驚蟄，毒蟲還沒出來，樹沒掛綠，眼闊視逺，啥都能看得見。的確是，阡陌雖已呈淺青，葛隴上野棗似慾冒芽，但終因少了一片片青綠，自然也就淡弱了幾多初春山林的生機(jī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瑯琊山前王山孜下的地洞，是整個地靠沙壃篷托著的，雖口不顯闊但內(nèi)堂卻曠大，能容下卅多人，還有燃而未燼的樹枝，德子哥說可能是逮鷹的人嫌冷時所為。據(jù)說村民們曾在此躲過土匪，躲過日本人的飛機(jī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四峪門前的枸棘蛋園（即桔生淮北則為枳，極像桔的枳子，其味苦 澀 酸皆備，鄉(xiāng)人稱其為枸棘蛋），其刺扎手幾不敢碰。此處山澗陡且深，一向西南延伸開去，最終則三澗合一，穿楊樹林而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墓山東麓的那個大石床，可容納一圈人打牌且還會為看牌人留下足夠的坐位空間。石無雜質(zhì)，青青養(yǎng)眼，平平展展，煞是喜人。我情不自禁地在上面打了個車滾輪，衆(zhòng)叔 兄們因我的孟浪且又沒能想到，頗吃了一小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叔 兄們爭先恐後地介紹著魯伯姬守規(guī)制方有皇姑墓。古相城的九龍治水，倚山之陽龍才顯真章，方有襄王爺（即柳展雄）因憐民才真賜風(fēng)施雨。蘭齋大和尚因串通國民黨，甚或為“特務(wù)”，盡管槍響數(shù)聲，身上佩玉已碎六七塊，終被政府鎮(zhèn)壓，立即被人們五牛分尸，可見民憤有多大………水叔有故事，幾乎成套地介紹山情地貌，歷史風(fēng)物，鄉(xiāng)風(fēng)民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年輕人一點(diǎn)就著的火熱情懷，令大家盡情地紛說著、戲謔著、嘻笑著、爭述著、打鬧著…………年輕人特有的謔聲笑語，天然恣肆，聲朗音璨，久久蕩漾在荒寂初春的那一片片青山的晴空中，靜謐中的回響，愰若盈空不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大不超過十五歲的孩子們雖有輩份之別，卻沒有了親疏之分。分別了六年之久的山村小郎們，被純真忱切的思想感情的潮水洶涌澎湃地沖擊著，促發(fā)了他們彌漫著的親情 友情 鄉(xiāng)情迸發(fā)至極至，竟然忽而忘情。他們忘記了時間，整整地瘋了半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緊接下篇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