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年一覺，淚光歸來》 ?雨桐 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號：520506089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圖片自拍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近來，竟為些微小事，眼淚忽地回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 前日心頭一陣委屈，便哭得不能自已；今天早晨一點小小齟齬，淚水又滂沱而下。我怔怔地?fù)嶂鴿皲蹁醯哪橆a，卻從心底漫上一陣歡喜——我會落淚了！可這歡喜剛漫上來，我忽然就愣住了：我有多久，沒有這樣哭過了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十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只見痛苦之色、卻擠不出一滴濕潤的日子，總算到了盡頭。我終于又能哭得淋漓，甚至笑出淚花。這何嘗不是莫大的幸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淚，是活過來的憑證。是從那漫長而靈魂都皴裂的旱季里跋涉而出，終于又觸到生命泉眼涌動的溫?zé)帷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整整十年，病痛似文火，慢煎慢熬，連眼淚都蒸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種極纏人的惡疾，有個拗口的名字——視神經(jīng)脊髓炎。醫(yī)學(xué)上稱它為罕見病。說說它吧！人生中我從沒怕過誰，可當(dāng)它把我一次次置于瀕死的境地時，我確實怕了。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——病痛的怕，死神的怕。我必須得活著。首先我自己強(qiáng)烈地想活著；其次，我活著，我的孩子、我的親人們才能看到我。我要看到孩子博士畢業(yè)、工作、結(jié)婚……看到愛人工匠精神的樣子，我還能為他做飯、心疼他的辛苦；看到親戚們彼此的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2015年12月3日，持續(xù)的惡心、嘔吐，嘴里像有蜘蛛織網(wǎng)般黏絲，已有一周多了。那個月計劃生育二胎政策剛放開，盡管精神狀態(tài)很差，我天真地以為：我懷孕了。精神狀態(tài)差、惡心、嘔吐，不正是大多數(shù)孕婦初期的“害喜”嗎？當(dāng)時兒子某地上高中，我請了公休假去租住的房子里陪讀。在盲目的竊喜中，我也隱隱感到了不妙——推算生理期，總感覺不像。我在矛盾中給做醫(yī)生的愛人打了電話。他一向忙于工作、說話言簡意賅，聽了我的情況，當(dāng)晚就買了動車票，火急火燎地趕到出租房。他第一句話就說：“我約了胃腸科、消化科的老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就去做檢查?！蔽矣悬c不想去——他飯都沒吃，而且快晚上十點了，明天去吧？但隱隱覺得不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 當(dāng)天晚上胃鏡、胸片、CT報告都沒事，我長長舒了一口氣。可是病情越來越重。第三天，丟下讀高一的兒子，愛人和我回到老家，直奔他那遠(yuǎn)近出名的大醫(yī)院。沒有進(jìn)家門，沒有耽誤，晚上九點直接住進(jìn)了胃腸外科。又是一連串抽血、檢查，出乎意料，什么病也沒查出來。半個多月沒有味覺，癥狀持續(xù)加重，我已經(jīng)瘦得像骷髏，體重從102斤掉到70斤。又急急轉(zhuǎn)入消化內(nèi)科，不到兩天，病情越來越重，我已經(jīng)不能進(jìn)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 全院會診——當(dāng)時我不知道有多少位專家在全力會診，因為我已陷入昏迷。專家們沒有達(dá)成一致意見，但一致認(rèn)為：是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的某種免疫系統(tǒng)疾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15年年末、2016年春節(jié)，我的一家、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誠惶誠恐中度過了除夕和春節(jié)。我躺在病房里，無助，有氣無力，恍恍惚惚地活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16年初五，幾乎同時發(fā)生了兩件事：我愛人進(jìn)電梯時，大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的王主任剛好出來，他嚴(yán)肅且認(rèn)真地對我說：“我翻閱了你夫人的病歷，查了資料，確定是罕見病：視神經(jīng)脊髓炎（脫髓鞘·德維克）?！睅缀跬瑫r，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一位年輕醫(yī)生，年前就把我的病歷發(fā)到了國內(nèi)、國外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最權(quán)威的網(wǎng)站，專家們一致指出：罕見病——視神經(jīng)脊髓炎（脫髓鞘·德維克）。我的病終于確診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但這并非結(jié)束，而是治療的開始，真正的痛苦才到來。被推來推去做各種檢查算不得痛苦，大劑量激素（如1000ml甲潑尼龍）沖擊、按體重計量的丙球蛋白輸液、腰椎穿刺的疼痛……一個月后，我出院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激素如洪水漫過堤壩，沖垮了舊日的容顏——水牛背、滿月臉，鏡中人陌生得叫自己心頭發(fā)慌?？晌移豢险J(rèn)。胖了便尋新衣來穿，瘦些就翻出從前剪裁合體的舊衫，總要收拾得齊整見人。外人看來，許是只覺得我“精神”。唯有自己曉得，什么叫“行尸走肉”——走著走著，腳下便虛浮如踩棉；說著說著，腦中驀地一片空白。精氣神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，眼睜睜看著它一日一日癟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為當(dāng)時沒有有效的藥物控制，四年里我復(fù)發(fā)了四次。那樣的日子，是一場望不見盡頭的凌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好不容易捱過那頻繁復(fù)發(fā)的四年，緊接著，又是三年疫情。旁人染疾，三兩天便復(fù)原返崗；到我身上，每次陽后都似被抽去了筋骨，筷子提不起，鍋鏟握不穩(wěn)，幾乎又要墜回舊病的深淵。三年疫情，我生不如死，抑郁了。天陰我就流淚，整日整夜睡不著覺，靠安定片維持。那種怕上床、怕睡覺的滋味，只有自己感受得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挨到2023年，大病初顯緩和之象，腰椎間盤突出卻狠狠來襲。嘗試保守治療，疼痛加重，臥床一個多月，不行。只得手術(shù)，而后是漫長如世紀(jì)的臥床康復(fù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剛能緩緩走路，勉勉強(qiáng)強(qiáng)帶著執(zhí)念——那是長時間臥床后對走路的渴望——去上班了。我的心情可想而知！太激動了，太需要上班了，太想念同事們了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 可老天又再次“虐待”我。2024年4月20日，我一大早七點不到去學(xué)校值日，一跤摔成了趾骨骨折，再度被困于床榻三個月。架著拐杖做飯、如廁，每一秒鐘都要咬著牙數(shù)過去。而后，魚刺卡喉須全麻取出，隔日大牙作祟拔除，臉頰腫得像發(fā)酵的面團(tuán)。真真應(yīng)了那句老話：人若背運，喝涼水也塞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整整十年，我從眼淚流不盡，到流不出一滴眼淚——五年前母親去世，我痛苦到了極點，可眼眶始終干涸。生病的日子里同樣心如刀割，卻擠不出淚來。我甚至懷疑，是不是眼睛本身出了毛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2015到2025，三千多個日夜，仿佛一場無聲的煉獄。可即便在最黯淡的時辰，我也未曾棄絕運動。從挪步到慢跑，從氣喘吁吁到汗出如漿，每天風(fēng)雨無阻的七公里，像一寸寸收復(fù)失地，將身體從病魔手中奪回。近三年，每晨必打一套八部金剛功，氣色竟真的透出些久違的紅潤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病中看盡人情事，虛偽冷暖，如魚飲水，點滴在心。如今行至人生半途，五十已過，忽然間云開霧散，心頭一片澄明：不再愿為瑣屑耗費心神，親戚間的是非長短，至此便隔絕于門外；也不必再事無巨細(xì)，我得先為自己活著——自己的康健第一，自己的悲喜第一。其余的，皆是身外煙云，過眼而已。這世界離了誰都依舊晨昏交替，正如這蒼茫地球，何曾為誰停駐過它一日八萬里的疾馳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還有一年，便是退休之期。往后的光陰，要活得痛快，活得敞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眼淚回來了，心便也跟著活轉(zhuǎn)過來了。原來真正走出生命荒原的征兆，并非不再感到疼痛，而是終于又能為自己——無論這酸楚是痛還是歡，都真真切切地，流下淚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后記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篇文章在收藏夾里放了許久，一直缺一點勇氣曬出來。今天終于放上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已康復(fù)，日子回到正常的軌道。早起打一套八部金剛功，晚快步走七公里，上班，做飯，過尋常煙火的日子。那些病中望不見盡頭的日子，如今回頭看，竟也一步一步走過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謝謝這十年里沒有松開過我手的人。也謝謝自己，沒有松開過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