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5>【山徑文學社作品】（漫漫長路）</h5> <h5>（山徑文學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(shù)民族青年自發(fā)組建的群眾性業(yè)余文學組織。）</h5> <h1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</h1><h1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當代詩詞誤區(qū)：<br></b></h1><h1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“詩言志”≠“無病呻吟”</b></h1><h5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br>張先軍<br>.</h5> 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 這是個老生常談的話題，我再來強調一次。<br><br> 因為現(xiàn)在寫詩的人實在多如牛毛，但真正表現(xiàn)當代具體可感的生活的詩沒有幾首，多的是千篇一律、萬口同聲的各種抒懷遣興。這些思想情感似曾相識，其實多是拾古人牙慧。以為“詩言志”就是簡單地抒情，這是當代詩詞的一個誤解。<br><br> 有一位朋友寫詩二十年，最得意的一句是“獨倚危樓望故關”。可事實上，他就住在那個小縣城里結婚生子、工作生活一輩子，那個“故關”究竟在哪里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我問他，他說：“古人都是這么寫的嘛！寫詩不就是為了抒發(fā)自己的情懷嗎？何必要與現(xiàn)實對應呢？過于現(xiàn)實就沒有詩味了?！?lt;br><br> 這大概是當代大多數(shù)詩詞寫作者的真實想法，他們認為古詩詞的意境就是美，沉浸在這種“美”里就是人格的升華?！霸娧灾尽辈皇俏膶W傳統(tǒng)嗎？詩詞不是用來保留“自我”的嗎？不是要與現(xiàn)實拉開距離、要“高于生活”的嗎？<br><br> “詩言志”確實是古典詩詞的傳統(tǒng)，我們從小讀詩，讀到的是文天祥“人生自古誰無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”，岳飛“壯志饑餐胡虜肉，笑談渴飲匈奴血”，陸游“死去元知萬事空，但悲不見九州同”，朱元璋“殺盡江南百萬兵，腰中寶劍血猶腥”，黃巢“他年我若為青帝，報與桃花一處開”，等等。<br><br> 這些詩句背后，是生死存亡的抉擇，是忠君報國的忠義，是叱咤風云的反抗。文天祥確實用一腔碧血寫成了丹心，岳飛、陸游確實一生都在念念不忘收復河山，“夜闌臥聽風吹雨，鐵馬冰河入夢來。”朱元璋也確實率領抗元義軍蕩平了天下，黃巢確實帶著大軍殺進了長安。言為心聲，這些人的“詩言志”可不是為了寫詩而寫詩，不是為了標榜自己而作態(tài)。<br><br> 這些詩句，不是捧著手機隨意劃拉出來的，也不是Al可以批量生產的，而是作者一生人格的寫照。“詩言志”是需要有真實的人生事跡做支撐的，否則就是“無病呻吟”“強作豪語”。有一位網絡詩人的詩：“應知浮世有仙靈，夜夜窗前守一經。惟見清風多好夢，閑吹舊夢滿華庭。”“獨立橋頭暮轉陰，十年清氣又登臨。人間得悟風花白，便許蒼茫淡到今?！睅缀趺渴锥际沁@個調調。<br><br> 你說不美嗎？美。你說寫了些什么？沒有什么具體內容，無非是一些情緒，其實只是披著古典外衣的“小資情調”，起到心靈按摩的作用。這樣的詩，讀一兩首還覺得可以，讀多了就覺得乏味。當然，我不是要否定這樣的詩的存在，畢竟每個人無論寫什么都有自由，只是覺得這樣空洞的抒情不要太多了，應該寫一些能讓大家感受到的具體生活。<br><br> 那些流傳下來的經典“言志”詩都有作者真實的人生經歷做支撐，可是今天的詩詞寫作者，有多少人有古人那樣的經歷呢？沒有。這不是誰的錯。我們生活在和平年代、物資充裕的年代，大多數(shù)人的一生，就是在寫字樓里上班，在地鐵上刷手機，周末去商場吃頓飯。生活就是這樣平淡，平淡到讓人心慌。<br><br> 于是有些人就不甘心了，覺得平平淡淡一輩子，不表現(xiàn)一下“自我”怎么對待起自己，怎么證明自己存在過呢？于是他們選擇了寫詩。但他們覺得，寫自己每天擠地鐵、加班、還房貸，這算什么詩呢？不夠“高雅”，不夠“沉郁”，不夠“清空”。怎么辦？只好去古人的世界里借一點東西：借一個“危樓”，借一個“故關”，借幾滴“濁淚”，借一聲“長嘆”，借一點“禪悟”、一點“空靈”。<br><br> 綜觀今日詩壇，“言志”成了蹈襲前人的托詞?！靶锹犛辍?、“把酒臨風”、“紅塵紫陌”、“望遠懷人”、“漁舟唱晚”等陳詞濫調充斥詩句，只差沒寫“紅袖添香”了；傷春悲秋、自憐身世、隱逸山林、袖手神州等濫俗情懷循環(huán)往復，只差沒到寺廟參禪了。詩人動輒以“詩言志”自辯，卻忘了古人言志，有“修齊治平”的抱負為底色，有“先憂后樂”的胸懷作支撐，有“獨善其身”的操守要堅持。于是拼拼湊湊，把古人那些思想感情重新組裝一下，一首詩就出來了。您說這叫“言志”，可這“志”是誰的呢？是古人的，是書本里的，唯獨不是自己從現(xiàn)實生活中真實感受出來的，不是用自己一生事跡去踐行出來的。<br><br> 但話說回來，我也能理解他們?yōu)槭裁催@樣寫。我們這個時代是原子化的、碎片化的。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，每天刷著差不多的短視頻，看著差不多的熱搜，說著差不多的網絡用語，傳播著各種熱梗。你是誰？我是誰？每個人的“自我”都是面目模糊不清的，大家呈現(xiàn)出來的是同質化的生活。<br><br> 這種生活，用馬爾庫塞的話說就是“單向度的人”。在技術理性下，社會反向灌輸虛假需要，使人按廣告宣傳來處世和消費、愛別人之所愛和恨別人之所恨。尤其在大數(shù)據算法推送的今天，一個人本應既能肯定現(xiàn)實，也能質疑和超越現(xiàn)實的雙向度的能力變成了“單向度的人”，被商業(yè)社會“快餐消費文化”緊緊控制了。馬爾庫塞在其名著《單向度的人》中深刻地指出：“在一個商品社會里，人們在其商品中認出自己，在他們的汽車、高保真音響和錯層式住宅、廚房設備中找到自己的靈魂?！痹谶@樣的處境下，你讓一個人去“言志”，他言什么“志”呢？<br><br> 當代人沒有黃巢那樣的野心，也沒有文天祥那樣的遭際，更沒有朱元璋那樣的雄才大略和岳飛、陸游那樣的愛國激情。他們最大的“志”，無非就是下個月房貸能按時還上，孩子能考個好學校，體檢報告不要出現(xiàn)箭頭，最好還能升職加薪，或者有一點艷遇。這些東西，寫進詩里，好像又太“俗”了。<br><br> 于是陷入兩難：寫真實的自己，覺得不夠“雅”；寫高雅的自己，又覺得不夠“真”。但誰說“志”就一定是“掃平天下”“澄清宇內”？陸游寫“小樓一夜聽春雨，深巷明朝賣杏花”，不也一樣能讓我們讀了感動嗎？因為這里有真實的生活，有真切的感受。他聽到了那一夜的雨，看到了第二天早上的花。<br><br> 孟郊寫“慈母手中線，游子身上衣”，“志”在哪里？沒有家國天下，沒有遺世獨立，沒有“眾人皆醉我獨醒”。只有一個母親對孩子的牽掛?？蛇@首詩流傳了一千多年，因為它真。<br><br> 當代詩詞要做的事情，其實很簡單：放下架子，睜開眼睛，看看自己身邊到底是什么樣的世界。你坐地鐵，就寫地鐵上的人；你點外賣，就寫外賣小哥的奔波；你加班到深夜，就寫寫字樓里那盞孤零零的燈。這些東西，古人沒寫過，這才是當代詩詞真正的“新意”。<br><br> 不用怕寫出來不像“古詩”。只要是真情實感的，首先感動了自己，然后感動了別人，這就是詩。<br><br> 寫到這里，我想起當代詩人鄭力的《有憶少時同學》：“相見無非鬢也斑，無非醉酒復難眠。中年最好不相見，只記風華各少年?！边@不就是寫當代人的心理感受嗎？句子很樸實，但讀來令人動容。因為當代人都普遍生活在一種攀比的心態(tài)之中，既渴望友誼，又見不得別人比自己過得好。哪一次同學聚會不是以攀比的失落而告終呢？雖然古人也說“同學少年多不賤，五陵衣馬自輕肥”，但對于當代人來說，人到中年，境遇天差地別，少年時的同伴還是最好不要相見，各自生活在朋友圈的虛擬世界為好，就讓少年時的天真美好成為永遠的回憶吧。<br><br> 又如殊同的《西站送客》：“客中送客更南游，一站華光入夜浮。說好不為兒女態(tài)，我回頭見你回頭?！边@不就是寫我們生活中常見的送別場景嗎？這樣真實可感的細節(jié)你為什么寫不出來呢？因為你整天握著手機，重復古人的那些思想感情，把自己虛構得很像一個“詩人”，而不是放下手機用心地去體驗生活、觀察生活，寫下那些令我們感動的生活瞬間。<br><br> 這樣的詩，黃巢寫不出來，朱元璋也寫不出來。只有這個時代的這個人，在此時此刻，才能寫出來。其實，說“詩言志”并沒有錯，但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情志。<br><br> 所以，當代詩詞的出路，從來不是往上走，去模仿古人的腔調；而是往下走，走進自己的日子里，走進普通人的悲歡里。那里的故事，多得寫不完。<br><br> 菜市場里的小販，快遞站里的小哥，醫(yī)院走廊上焦急的家屬，深夜便利店的店員，見縫插針的出租車司機，公司格子間的上班簇，為輔導小孩作業(yè)抓狂的父母，各行各業(yè)，社會各個領域都有精彩的故事——這些人，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主角。他們的生活里，也有“志”，只不過不是“掃除天下”的那種，而是“讓日子過好一點”的那種。<br><br> 寫他們的煩惱，寫他們的奮斗，寫他們的希望。寫下來，就是詩。<br><br> 最后，為了不讓人質疑我是因為寫不出古人那樣的詩，才提倡寫當代生活的，茲錄兩首如下：<br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癸卯端午鄉(xiāng)居無聊遣興</b>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r>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山雨欲來風滿樓，一生長為國家憂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漁陽戍里烽煙起，落日重城夕霧收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白發(fā)如今雪相似，微軀此外更何求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功名宿昔人多許，聞道忠臣入亂流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>壬寅中秋遣懷</b>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br>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運交華蓋欲何求？醉未如泥飲莫休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萬里低昂任生死，百年離別在高樓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豈無晚歲新相識，最是文人不自由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北渚三更聞過雁，俄悲長夜歷千秋。</div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<div><h5>（本文首刊于作者個人微信公眾號“五龍專欄”）</h5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.</div></div> <h5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style="color: inherit;">.</span></div><b>【作家簡介】張先軍</b>，作家、評論家、詩詞學者。筆名張五龍，湖南省綏寧縣人，現(xiàn)居湖南省邵陽市，大學教師，高級職稱。中國文藝評論家協(xié)會會員。詩詞作品在全國賽事中多有獲獎。<br><div style="text-align: center;"><span style="color: inherit;">.</span></div><b>【推薦閱讀山徑文學社作品】</b><br></h5> <h5></h5><h5>點擊鏈接張先軍作品－<a href="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mp/appmsgalbum?__biz=Mzg5MzE3NjI3Ng==&action=getalbum&album_id=2389000960221200384#wechat_redirect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link"><i class="iconfont icon-iconfontlink"> </i>點擊此處</a></h5><div><br></div><h5>點擊鏈接《在中國文學的尸體旁邊微個笑》（肖殿群）－<a href="http://m.kamkm888.com/5lrlyvj4?share_depth=2&s_uid=95521616&share_to=group_singlemessage&first_share_to=group_singlemessage&first_share_uid=95521616" target="_blank" class="link"><i class="iconfont icon-iconfontlink"> </i>點擊此處</a></h5><div><br></div><h5>點擊鏈接《山徑文學社小記》－<a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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