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阿花今天給我戴好那頂白帽子，又仔細扣緊橙色救生衣的搭扣，一邊扶我上碼頭一邊笑：“叔，今天‘打烏’，準成！”我舉起手朝遠處晃了晃，不是打招呼，是心里頭那股子雀躍壓不住——風里有水汽，有草香，還有幾聲清亮的鳥鳴，一準兒是鷺鳥在林子上頭盤著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船一離岸，水就靜得像鋪開的墨綠綢子，船身輕輕一劃，漣漪就一圈圈漾開，像誰在湖心點了點筆。阿花坐在前頭穩(wěn)穩(wěn)掌篙，我瞇眼往兩岸瞧：樹影婆娑，水邊蘆葦輕搖，三兩只白影倏忽掠過水面，又落進密林深處——不是烏，是鷺，是灰鷺，是白鷺，是海珠湖認得我的老朋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阿花沒說話，只把船悄悄泊進一片氣根垂落的老榕樹蔭里。我們倆就那么坐著，看兩位女士沿著林間小徑慢慢走遠，背影融進綠意里，像兩片被風推著走的葉子。阿花忽然低聲說：“您瞧，她們走的那條路，上回咱們也走過，那會兒一只白鷺正站在枯枝上理羽毛，一動不動，像雕出來的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湖邊的花也爭氣。粉的、紅的、橙的，一簇簇在綠葉里冒出來，不搶戲，卻把整個濕地襯得活泛。阿花摘下眼鏡擦了擦，指著一叢說：“這粉花，跟您襯衫顏色一個調(diào)子?！蔽业皖^看看自己藍T恤上那抹淺粉繡紋，笑了——原來不是我在拍烏，是這湖、這樹、這花，連同阿花，一起把我輕輕攏進了它的畫框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水上小屋浮在遠處，藍浮臺、茅草頂、幾朵黃花，安靜得像夢里搭的。碼頭邊一排小船，粉的藍的綠的，齊齊停在浮筒上，倒影在水里輕輕晃，晃得人心里也軟軟的。阿花說：“這碼頭，咱們來過五趟了，回回都有新樣子?！笨刹皇?？水漲水落，鳥來鳥去，連浮臺上的青苔，都比上回厚了一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鷺鳥真多。樹杈上站著的，水邊淺灘里踱步的，半空里展翅滑翔的……灰的白的，長腿細頸，一抬腳，一轉(zhuǎn)頭，都像在演一出無聲的戲。阿花掏出保溫杯，倒了杯溫水遞給我：“您看那只，翅膀剛收攏，腳還沒站穩(wěn)，就歪著頭盯您呢?！蔽翼標傅姆较蛲ァ刹皇?？一只白鷺立在斜伸的枝上，頸子彎成一道柔韌的弧，真像在等我按下快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兩只鷺鳥在水邊的草叢旁，一只站立于水中，另一只低頭覓食，背景是郁郁蔥蔥的植被，生機勃勃。阿花沒出聲，只把船篙輕輕一點，讓船再靠岸半尺——她知道，再近一寸，鳥就飛了；再遠一寸，鏡頭就虛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阿花今天穿了件紫襯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說話時總帶著點笑意。她幫我扶穩(wěn)船沿，又順手把我的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；她指著遠處小火車說：“那紅車頭，上回您還跟司機聊了五分鐘呢”；她見我盯著涼亭欄桿上的救生圈出神，就輕聲說：“這圈兒，跟您救生衣一個廠出的?！薄浀盟屑毸榈氖?，記得我哪天愛坐哪條凳，哪棵樹下鷺鳥最多，哪片水面倒影最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日頭偏西時，阿花扶我在橋上站了會兒。風從湖面吹來，帶著涼意，她把我的薄外套拉嚴實了些。橋下水光浮動，幾只灰鷺掠過水面，翅膀尖兒點起細碎的光。我忽然想起早上出發(fā)前，她把相機電池充得滿滿當當，還往我包里塞了兩塊糖：“甜的，拍累了含一塊?！薄瓉怼按驗酢辈皇菃沃概镍B，是拍這風、這水、這樹影、這人影，是拍阿花彎腰時后頸露出的一小片白，是拍她數(shù)鷺鳥時，睫毛在光里輕輕一顫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，2026年6月7日，海珠湖的鷺鳥飛得高，水光映得亮，阿花笑得暖。我高興，不是因為拍到了多少張好片，而是因為——這湖記得我，這鳥認得我，而阿花，一直就在我身邊，把日子過成了緩緩展開的、帶水汽的底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