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竹影掃階塵不動，月穿潭底水無痕。幾竿墨竹斜斜立在素箋上，葉尖微揚，似在風(fēng)里松了口氣——原來堅韌不必繃著勁，清雅也無需端著架。我常想，人若能如這水墨竹子，在濃淡之間自在呼吸，在留白之處安頓身心，大概也就懂得什么叫“釋懷”了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墨色未干時，我總?cè)滩蛔《嗫磧裳郏耗堑幉皇乔优?，是留出余地讓光進來；那濃處亦非執(zhí)拗，是根須扎進紙背的篤定。竹不爭春色，卻把整個冬天站成風(fēng)骨；畫不填滿，偏在空處聽見水聲。原來釋懷，是信得過自己的節(jié)奏，也容得下未落筆的空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竹節(jié)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往上走，不爭高，不搶眼，只把力氣用在拔節(jié)與舒展之間。墨色由濃轉(zhuǎn)淡，像一句沒說盡的話，停在恰好的位置。畫中無風(fēng)，卻見葉動；紙上無聲，卻聞清響。原來放下執(zhí)念，并非刪盡痕跡，而是讓濃淡自生節(jié)奏，讓空白也成回響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臨過許多次這幅竹，起初總想把每片葉子描得清晰、每道節(jié)疤刻得分明，后來才懂：水墨的妙處，正在于它不替你決定哪里該濃、哪里該淡。一筆下去，墨在紙上洇開，像心事松動時那一瞬的微顫——不必挽留，也不必修正，它自有去處，自有形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左下角題著“下筆畫江”四字，筆意灑脫，不似描摹，倒像隨手一放——江水本不等人，畫它何須工謹？竹影橫斜處，心也跟著松開一寸。所謂釋懷，或許就是不再把一筆一畫都當作考卷，寫錯了，抹去重來；畫歪了，順勢成風(fēng)。江流自去，竹影自搖，人亦可自在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我站在畫室窗邊，看云影掠過晾在竹竿上的宣紙，忽而笑了：原來最像江的，不是畫里的波紋，而是我忽然不想再較勁的那口氣。江不因誰駐足而緩流，竹不因誰凝望而改姿——人若學(xué)得一二分這般坦然，便已是在塵世里，悄悄靠了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冬日公園長椅上，那位穿紅羽絨服的老人靜靜坐著，墨鏡映著灰白天空，像兩片小小的、平靜的湖。光禿的枝椏在身后伸展，高樓在遠處靜默。他沒在等什么，也沒在想什么，只是坐著，像一株老竹，在寒風(fēng)里站成了自己的節(jié)氣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：釋懷不是抵達某處，而是終于允許自己，就在此刻，停一停，喘口氣，紅得坦蕩，靜得踏實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放慢腳步，沒上前搭話，只在他斜后方的銀杏樹影里站了片刻。風(fēng)掠過他肩頭，羽絨服鼓起又落下，像竹葉承風(fēng)時的微顫。他不動，卻比許多奔忙的身影更有力——那力道不在肩上，而在脊梁里，在呼吸的間隙里，在不必解釋的“就在此處”的篤定里。原來釋懷，是終于把“應(yīng)該”還給世界，把“此刻”留給自己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【藝苑風(fēng)景】釋懷，原不在遠山高水，而在幾筆墨痕的松緊之間，在一株竹的俯仰之際，在一個老人不趕不急的坐姿里——它不喧嘩，卻自有回響；不圓滿，卻已豐足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收起畫本，沒再添一筆。風(fēng)過處，竹影在紙上輕輕晃了晃，像一句輕輕落下的結(jié)語：不必圓滿，已足夠；不必抵達，已在途。</p>